“您晕过去之后,阁里的医修也没诊出个一二来,倒是执棋看出了点端倪,说你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两缕魂魄不见了,我们便猜测里面的魂魄可能是被魂术方面造诣更高的修士拘走了,那魂魄被别人控制,才让将军忽然晕倒……”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停舟的神色。说到魂魄不见时,谢停舟还有些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处;说到魂魄被拘走时,他手上一顿,眼睛倏地红了。
“执棋着急着去有线索的芜宁府探查,所以就先把将军托付给我们,让我们好生照看……将军?”
谢停舟猛得站起来,把挂在一旁架子上的罩衫一披,掀起的风呼到凤彩珠脸上。凤彩珠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自己行动更急的人,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只捞到了谢停舟的一个衣角。她追了出去,对着那个灰色的背影喊:“将军?执棋现在恐怕也不在芜宁,您恐怕也找不到啊?稍安勿躁啊!”
谢停舟没回话,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了原地。几个人都没看明白他到底用的什么术法,凤彩珠扒着门框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个下属:“……他那个挥手的意思是,他自有办法找到执棋?”
几个医修纷纷摇头。凤彩珠喃喃:“这也太着急了……”
百里开外的山中,不知是不是更深露重,顾岁寒忽然打了个喷嚏。
端木昂忧心道:“执棋身体可还好?要不执棋先回去,我们两个在此地看守着也是可以的。”
顾岁寒摇头:“没事,好好看着,别光顾着我。”
这话不轻不重地挫了端木昂一下,他蔫蔫地闭了嘴,顾岁寒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疼。
傍晚他们发现了那个神龛之后,顾岁寒把那些卵取了几个下来看了看,确定这些和自己昨晚在密室里见到的玄蝶卵一模一样。之后顾岁寒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定此地除了这个神龛之外再无任何与玄蝶有关的物事,便下令在此地等到晚上,看看昨天陈二娘两人见到的异象是否还会出现。
由于不是盯梢活人,不用担心暴露的问题,三个人都颇为悠闲,顾岁寒甚至还找了些枝条过来给几个人在树间搭了个可以舒服落座的地方。
找合适的枯枝时,她还特意用展锋试了试,发现即使是削铁如泥的展锋也没办法在那些奇异的小树上留下丁点伤痕,于是心中对此地异常的猜测愈发肯定。
随着夜色渐深,山中浓雾越发明显,但异香还未出现,几个人只好继续等下去。可随着时间推移,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逐渐从顾岁寒的骨缝里冒了出来。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坐久了筋骨发麻,还站起来练了套剑法活动了一圈。可随着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甚至演化为一种难以忍受的冷痛时,她忽然想起来了。
周围实在太冷太湿,她的旧伤发作了。
这滋味堪称新奇,因为她伤好后天气都还算不错,以至于她忘了医修对她“多往阳光多,少雨水的地方去”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事实证明不遵医嘱是会遭到报应的。她深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忽略几处断骨处还有关节处仿佛被冻住的针扎似的疼痛感,调转真元让身上暖和些,同时集中精力数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绵长而均匀,试图压制这种跗骨之蛆般的阵痛。
从头到尾她一个字也没说,只一个人咬牙忍着。倒是陈二娘从她对端木昂的那句话里听出了些端倪,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呼吸似乎压得太长了,细听还有些气息不稳的颤-抖。这是阁里教授过的熬刑用的手段,没什么实际的用处,更多的效果在于凝神而忘外物,让人暂时忘却刑讯带来的疼痛。
大部分黑白棋一生顺风顺水,干的最多的就是听墙角和传八卦的活,用不上这个偏门知识。而那些用上了这个手段的往往也没能活着回来,只在阁里留下一盏空荡荡的命灯。
陈二娘属于前者。她唯一一次见人这样用气就是在课堂上,代班帮人讲课的姬泠向他们示范具体的操作,最后却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是什么有用的知识,不学也罢。”她深深地看着他们,“……若有一天,所有人都用不上这些该有多好。”
她讲课时不拘着师生礼节,课上也许人打断,为人活泼好说话,所以她做教习的课往往很受欢迎。陈二娘清晰地记得那是又一个姬泠会回总舵的三月之期,北疆监军皇子暴毙、北疆宋酿失踪,众多担子压-在镇北军头上。
那时青州分舵忙得脚不沾地是整个落棋阁的共识。总舵和其他几个临近分舵都有人被临时叫去帮忙。陈二娘不知道姬泠定期回总舵的真是原因,以为这种情况下姬泠应当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她不仅回了,还带着明显憔悴的神色帮忙顶了一节课业。
还没出师的棋子们都感到了她的力不从心,那节课竟然罕见地没插什么话,安安静静地在下面写笔记。可她这话一出,底下还是有个黑棋忍不住打断她:“可是执棋,要是我们都没人用,岂不是说明我们都没事干了,这可不行!我宣誓了要效忠落棋阁效忠大盛的,怎么能无为而有功呢?”
同窗们一阵善意的哄笑。姬泠看着他,少年在那平静的眼神下有些心里发毛,但一联想到姬泠广为流传的良师名声,又壮起胆子挺起了胸膛。
姬泠也不知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什么也没说,微笑着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往下讲。
那只是陈二娘出师前众多课业中的一节,课上也没讲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姬泠那微笑还是莫名深深烙印在了她心底。
那时她不懂姬泠为什么笑,现在也不太懂。岁月淹没了每个人幽微的心理,让隔着时光和生死的人无从推测其背后的真意。
她其实一直觉得姬泠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热烈而活泼。她是一团风,可风也终有落定的时候。但这个问题她无从知晓,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难过。
如今再次听见这种呼吸,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姬泠。她记得顾岁寒身上有旧伤,这种环境下恐怕会发作,想关心一下她要不要服些止痛的丸药,但又觉得既然对方已经说了自己无事,那她自以为是的关心或许便有些画蛇添足。
她谨慎惯了,有不像端木昂那样是“逢迎上意”的一把好手,话在嘴边滚了几次又咽了回去,就在她纠结的这么个当口,顾岁寒忽然轻声道:“来了。”
——一阵幽香随着风送到了每个人鼻端。端木昂甫一闻到便兴奋了起来:“就是这个,我们昨——”
话还没说完,顾岁寒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飞快地向陈二娘打了个手势。陈二娘认出那是“隐蔽,轻声”的意思,连忙把之前为了照明点的烛灯一把熄灭。三个人来不及收拾地上搭的枯枝,匆匆飞身上了棵还算高大的树。
上树后,顾岁寒才松开了捂着端木昂嘴的手,悄悄拨开了一点枝叶朝下看去。原本令人不适的浓重夜雾此刻成了三人最好的保护伞,几步之外压根分不清是人是鬼,更别提看清树上藏了人。
而就在这夜雾中,三人听见了之前被树叶摩-擦声掩盖的,轻轻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来人脚步轻,但抬脚不高,经常擦地,步伐也虚软无力,说明是个身量轻而无武功傍身的人。那幽香正是从她的方向传来。
顾岁寒心思几动,最后和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下一瞬,她飞身而下,顺着声音,准确地将刀架到了来人的脖颈上。余下两人随后站到了来人身后侧位,形成包夹合围之势,将所有退路封死。
刀光映照下,来人少女般的容颜映入眼帘。她鹿似的双眼微微睁大,倏地流下一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