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岁寒原本十分不解，但她的疑惑在窃-听符中得到了解答。

——给他们房送完水后，阿川忽然开始自问自答了。

两道声音明明都是从阿川口中传出，顾岁寒却明明白白地听出来那绝对是两个人的对话。更怯懦的那道声音说：“你不该这么冒险的，要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漓姐姐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姬漓和他们谁压过谁还不好说。”另一道声音更温和成熟，说出来的话里却有不加掩饰的厌恶，“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们本不该这样的。”

接着，后开口的那道声音嘲笑道：“我说，傻子，你能干得了什么？连被偷听都不知道，蠢货。”

窃-听符另一头，被点名了的顾岁寒分毫没有被发现了的恼怒，反而轻笑出声。声音软弱的那个听见这话顿时紧张了起来：“啊？那，那怎么办？”

声音温和的冷冷道：“凉拌。太阳快升上来了，交给我处理。”

另一道声音消失了。顾岁寒挑了挑眉，窃-听符的另一边，那人道：“阿姆派我去采买。倘若你想知道点什么，就躲开她的视线，跟上我。”

对方都发出邀请了，顾岁寒自然要去。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一幕。阿川的菜不知为何越买越偏，直到两人一起拐进临河的两座握手竹楼中间的窄洞时，阿川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看着顾岁寒。

“你来了。”他说。

“应你所邀。”顾岁寒抱住双手，“想说什么，说吧。”

阿川的神情和昨晚那个可谓是判若两人。他看上去更温文，但眼底也更疯狂，不像个雌雄莫辨的男孩，倒更像是个戏台上的乾旦。顾岁寒话音刚落，他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似的放声大笑，笑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震得顾岁寒耳朵都有点嗡嗡作响。

顾岁寒捂住了半边耳朵，另一只手指了指两边的竹楼：“你不怕被发现？”

她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导致她的话差点被那疯子的狂笑压下去。可她刚说完，那“阿川”就听到了，他倏地止住笑声：“没关系。这两边没人，他们的主人今年春天刚刚去世。”

顾岁寒“哦”了一声，便听得他说出了下一句话：“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这话似乎另有深意。顾岁寒皱眉：“你常在慈川奔走，知道此地居民的生老病死难道不是常事？”

阿川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个尖锐的冷笑。

“不，不是的。”他说，“我不是听说的。我知道这些事，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我就是此地的山神啊。”

他话说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顾岁寒，似乎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她对他的身份感到震惊的痕迹。可叫他失望的是，顾岁寒听完，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一伸手，做了个示意他“继续讲”的手势。

他不可置信：“你难道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顾岁寒一愣，这才知道自己给人家造成了什么误会，忙捧场道：“没有，我只是有些猜测。从我的角度看，你和那尊山神像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就算你不是山神，就凭你那通身的气派，也不怎么像客栈老板娘养出来的跑腿小二啊。”

听到那句“你和山神像长得像”，阿川愣住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是第一个说我和那尊神像像的人。”

顾岁寒心说小事小事，我手下那俩人也没看出来。下一瞬，阿川冷笑：“可我最痛恨的，便是那尊神像。”

那话语中的恶意不加掩饰。可这情节前后转变太快了，顾岁寒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神最痛恨自己的神像？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岁寒眼中的困惑实在太明显了。阿川似乎终于从那眼神中获取了一丝愉悦。他眼角眉梢都鲜活了起来，露出了顾岁寒见到他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如果不是那尊神像。”他开怀大笑，“我就不会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不得解脱！”

“你们，他们，所有人，你们的贪欲，将我永远变成了一具活的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