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碎曦骤然经历了从道修的地盘到魔修的地盘的转变,“举目无亲”,所以本能地亲近她作为道修的灵体?
这猜测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不由得断断续续笑出了声。外面下起了雪,雪粒子顺着刚刚黑棋走时没关上的门飞了进来。顾岁寒侧躺着,看着门外的雪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做什么感想。
在电光火石间得出“她恐怕是碎曦的剑灵”这个结论时,她跟沈和正交手正酣,完全没来得及跟姑善似的伤春悲秋,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我不能落进沈和正手里”。
直到现在,局势陡转,沈和正被姬漓黄雀在后,顾岁寒自己又莫名其妙落入现在这回忆般的梦境,她才得以喘息,认认真真地回头审视起猛然间糊了自己一脸的身世。
可眼下错过了那一瞬间的没来得及得出的感悟,那点本来很浓郁的情感冻成了冰,硬邦邦地堵在她喉咙里,既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呼出去,又不能咽进去细细消化,让她结结实实尝到了什么叫“世事无常”的滋味。
百年之前,灵物是比修士低一等的,还有修士役灵为奴,很多灵物过得很艰难。但近些年天地灵气枯竭,灵物越来越少,灵物这东西就更多地被当做传家宝供在家里,是家族地位和传承的证明。
但无论如何,剑灵作为“灵物”的一员,是没有被当做“人”看待过的。姑善之所以变成现在那种尖锐的疯性子,和她忽然落为一尊“器灵”也不无关系。
“算了,”她自我安慰,“剑灵怎么了,我好歹是碎曦的剑灵呢。当世第一凶剑的剑灵,多有牌面!”
她缓了几口气,感觉头也不怎么痛了,扶着旁边的案几站起身,指尖恰好压-在了那黑棋留下来的纸条上。她顺手拿起来,发现这纸条不长,展开来却是空白的。
她略一思索,将纸条放在烛火上几寸,上面的字迹就逐渐显现了出来。顾岁寒凑到火焰上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大致写的是顾岁寒——也就是她自己,发现归雁台和滇国之间有来往。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查,就先一步被别人盯上了。被迫暂时藏锋之前,她留了这张纸条给前来寻找的黑棋,让阁里不要担心。
纸条的最末尾,她犹犹豫豫地添上了一句话。由于纸条上已经被自己写满,她只能将字挤在原本的字缝里,顾岁寒眯着眼睛辨认了半晌。看明白上面的内容时,顾岁寒忽然明白刚刚那个黑棋支支吾吾的原因了。
上面写着——“姬漓疑与此事有关,望诸位多多小心”。
这是对姬泠亲人赤-裸-裸的怀疑和指控,那“顾师兄”不小心翼翼才怪!
可紧接着,另一种异样的情绪爬上了心头——她自己这句话说得十分奇怪,前言不搭后语,突兀地添在了最后。要不是现在的顾岁寒自己知道真相,她简直怀疑这是从前的“自己”刻意在给姬泠添堵!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她既然已经告知了姬泠,为什么姬泠却无动于衷,任由姬漓一路壮大,以至于到了今天这种难以收场的境地?
难道是出于对自己血亲的包庇之情吗?那藏书阁的那本书里,被刻意替换的批注又是怎么回事?
一道难以忽视的云翳笼罩在这件事上,让顾岁寒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上面没有其他内容,就将纸条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迈步出门,打算去医寮细细问问此事的前因后果。
她刚一出门,暴雪就糊了她一脸。顾岁寒呸了两声,忽然,云板声从院落的那一边传来。
顾岁寒愣住了。哀哀的低泣声从医寮那边传来,刚刚那黑棋伤重不治,牺牲了。
尽管在告别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忽然的天人永诀总是令人无措的。顾岁寒的嘴角忽然品尝到了一丝咸腥,她有些迷茫地往脸上一抹,意识到那是自己流泪了。
她没有半分关于这个“顾师兄”的记忆,哪怕遗憾,也只是对世事无常的遗憾。这泪水是当时的姬泠流的。
原来,姬泠是这样一个多情的人吗?
可紧接着,她就忽然感到身体不受控制,自己向前走去。她还没来得及表达慌乱,就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唇舌的掌控权同样也被夺走。她被硬生生“封印”在了这具身体里,不能做,不能说,只能听和看。
顾岁寒:“……”
“她”一路拨开了渐渐聚集过来的人群,进到内室。“顾师兄”的遗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一团刺眼的血迹在上面渐渐晕开。医修们见她来都很吃惊:“小师姐?”
这称呼有些陌生,顾岁寒微微一愣。可紧接着一个念头就如同常识般出现在了她脑中——姬泠在张首晟所有弟子中排行最末,因而进阁晚于她的都叫她小师姐。
姬泠没顾及虚礼,单刀直入地问:“是怎么回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