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周围安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顾岁寒的错觉,她觉得外面的风雪都小了不少。
可紧接着,那不能示人的存在开口了。
“不是的……梅臣。”那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久居樊笼的人初见天光似的,“……不是的。碎曦剑没有灵体,准确来说,它煞气太重,甚至到了有违天道的程度,它是不可能自己生出灵体的。姑善之所以一体双魂,是因为那神像之木温和包容,在姑善之前本就生了灵智。后来它贪恋姑善修炼有成的灵体,将她炼化为自己的器灵,才会一个木身里住了两个魂魄。”
“我知道梅臣有诸多顾虑。”顾岁寒刚想张口说话,那“人”仿佛预料到了似的,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我没有恶意。你被姬漓的人伤得不清,乃至魂魄动荡,肉身也随之昏迷,不如先在我的幻境中温养些时日,再做打算不迟。”
这答案有些出乎顾岁寒的预料了。她皱起眉:“那姑娘是谁?遮遮掩掩不肯露出真面目,叫我怎么相信姑娘的回答?”
那人不做声了。良久,她终于妥协了,虚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仿佛壁画上的沙土突然被风吹走似的,一个飘渺的身影逐渐显现在顾岁寒面前。
她长得单薄,一身素色短打,露出来的手臂却筋骨凸显,明显是有功夫傍身。顾岁寒看她衣着眼熟,回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白棋们的练功服。
看到她身形时,顾岁寒就感觉有些熟悉。等到那张脸完全展现在她面前时,顾岁寒大吃一惊:“姬泠!你——”
她说不出话来。以前旁观的人忽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姬泠应该也算不上“活着”,但还是彻底推翻了她原本自以为缜密的推测,叫她手足无措起来,甚至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这个“姬泠”不是顾岁寒曾在回忆里见到的那个带着人皮面具的军师,而是眉目平和的、真正的“姬泠”。不同于她常用的那张面具,她的真面目更温和、更柔软,细看之下额头和眉间还有些常年忙碌而早早生出的疲惫的细纹。
“姬泠”微微笑了:“嗯,好久不见……真是物是人非啊。”
再次见到姬泠,顾岁寒说不出是震惊更多,还是欣喜更多。可随即巨大的疑惑就淹没了久别重逢带来的复杂情绪,她心里的疑惑冲口问了出来:“可你不可能是她本尊。她已经死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听到“她已经死了”这句话时,姬泠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仿佛十分痛苦,而那痛苦中又有说不出的遗憾。顾岁寒连忙补充:“抱歉,我不是故意……”
“没事。”姬泠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你说得没错,我不是她……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我当做她留下的一缕妄念吧。”
她的话触动了顾岁寒深处的记忆。顾岁寒上下审视了她片刻,忽然顿悟:“你是姬泠分割出去、送给谢将军的那段魂魄!”
“姬泠”没做声,算是默认了她的回答。顾岁寒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你不是被分出去了吗?你怎么知道姬泠身边的事的?”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谢辞身上的。”姬泠解释,“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我在她身上时,记得的最后的事。而且,虽然我后来与我自己远隔千里,但毕竟曾为一体,有些事并非全然不知。”
“谢辞……他有些话可能没和你说过。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之所以要忍受裂魂之苦将一片魂魄放在他身边,其实和她刚刚经历的动荡——也就是你现在正在重新经历的事不无关系。”
姬泠深深地看着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些事我也不能尽述。时间还多,梅臣,我想,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解答你心里所有的疑惑。”
说罢,她身形减淡,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似的。顾岁寒连忙叫住了她:“等等!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你知道姬漓有二心,为什么不阻止?沈和正为什么对碎曦虎视眈眈、它与姬氏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姬氏血脉才能镇压它的戾气?”
姬泠没说话。顾岁寒的话仿佛戳到了她极深的痛处,她神色都有些异样起来。可这次顾岁寒没有道歉,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眼睛,好像不看出什么不罢休似的。
“阿漓……”良久,仿若经历了十分慎重的斟词酌句似的,她艰难地开口,“她身上的一些事是我离开我自己之后才发生的,我也不能一丝不差地告诉你。”
“可我能肯定的是,阿漓是我和兄长的私心之下长成的巨大的错误。如今的局势,不能说不是我和兄长对亲人的傲慢而酿成的苦果。”
这话说得十分奇怪。顾岁寒皱起眉:“此话怎讲?”
“她出生得太……晚了。”姬泠露出了一个仓促的笑容,“我和兄长那时都很大了。”
那一瞬,仿佛被她的话打开了某种开关似的,顾岁寒脑中忽然闪过了某个模糊的场景——
房内,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呱呱坠地,姬肃和顾云华看着怀里的孩子,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不知哪一天,这对夫妇为军务外出,一回来就脱下硬甲,将襁褓中的女儿拥入怀中。小小的姬漓睡得正香,吐-出了一个圆圆的口水泡,姬顾二人顿时微笑起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个在父母外出时照顾妹妹的,正是看到这一切的姬泠自己。那一瞬间姬泠羡慕而嫉妒的情感像一根淬了毒的小针,隔着漫长的时光刺进了此刻与她共用一个身体的顾岁寒心中,带出了一片模糊的血肉。
“在她出声之前,我们家里原本十分分工明确。兄长强壮、兵法道术一点就通,所以父母让他打小拜名将为师,学习驭兵布阵之术,以期未来能从军报国,建立一番事业;而我呢,身体瘦弱,练武事倍功半。可家里容不下一个没用的人,所以我从小就开始学……咳。”
说到这里,她似乎说不下去了似的,轻轻咳嗽了一声。良久,她重新对着顾岁寒微笑了起来:“学习如何镇压那把凶剑,也就是你说的,碎曦。”
“直至我与兄长……六七岁?八-九岁?”姬泠皱着眉,“抱歉,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小时候的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了。总而言之,那时我们都能担起姬家的责任了,分工明确,一丝不苟。于是阿漓出生了,她是多余的,却也是幸福的。”
她不必承担着父母沉甸甸的期望长大,她就是一个女儿,仅此而已。她不需要习武也能获得父母的宠爱,她也不需要有所成就才能获得父母的认可。
“我真的有些羡慕她。”姬泠又叹了一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梅臣?”
虚空中,姬泠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却没有落点,仿佛陷进了一个痛苦而甜蜜的梦境。良久,一滴闪光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掉进空茫的梦中,随后四分五裂,化为尘灰。
那滴泪实在是太短暂了,仿佛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也恰如那痛苦而渺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