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带来的?”他出声询问。
“张少爷,”一个班主连忙起身,满脸堆笑的解释道,“这是我的侄子,刚从乡下过来,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有些不懂规矩还望张少爷您多多包涵啊。”
张瑞先微微皱眉,眼中不悦,冷声道:“不懂规矩就敢带到这种场合来?这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不禁微微一颤。
李班主更是拉不下脸。
简明月见此,轻轻拉了下张瑞先的衣袖,笑着打圆场:“张少爷,他不过是个孩子,初次来到这儿,难免好奇。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咱们就当多了一个有趣的伙伴,不是吗?”
这一个拉衣袖的动作,再加这一句“咱们”,瞬间把张瑞先哄得和颜悦色,扯起了笑容。看那男孩也顺眼了不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风波就在简明月这几句话中化解了。
那男孩抬眼扫了简明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城府。
饭到中旬,张瑞先终于讲出了他此次聚会的目的。
编一出新剧,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日本将军。
这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心中五味杂陈。他们虽听闻日本人烧杀抢掠的恶行,却并未亲眼所见,难免心生疑虑,既不愿全然相信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又不敢轻易忽视其可能性。可让这全城上上下下都搬走,那又不现实;备军御敌,中央军都节节败退,他们又能做什么?于是政府一商量,决定投其所好,以礼相待,期望以此平息可能的波澜。
听说,这位日本将军喜欢听戏曲,于是,编排一出新颖绝伦、令人叹为观止的新剧,便成了当务之急。
至于这排戏的任务,张瑞先便提前领了下来,这样的话,他想见简明月,那自然对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听到这些,简明月了然,心中冷笑一声,方才明白今天这聚会的原因,同样也明白了张瑞先的心思。以公事来找她,她自然没法子拒绝她了。因为若是拒绝,那她以后可就在这京城混不下去了。张瑞先这是软硬兼施。
众人开始说男女主角的选角,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女主角必然是简明月,一个是她的名声,另一个则是张瑞先的原因。
至于这男主角,众人看着这众班主的众帮徒弟,谁都想演男主角,不仅是可以和简明月接触,而且,和简明月出演一场戏,那就会一炮而红,谁不眼红。
简明月看着这些争抢角色的人,眼神中露出了轻蔑的神色,眸子一转,看向那男孩,却见对方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全不似那些人那样,一只放在桌子上的手控制不住的捏紧拳头,微微发抖。
这一幕,让简明月更加好奇这男孩了。她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争吵的宴会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简明月,惊奇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男孩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的看着简明月,“您是在问我吗?”
“不问你还是问谁?”张瑞先怼道,心情很不好。
“是你。”简明月道。
“我,我叫莫迟归。”莫迟归眨着一双大眼睛,老老实实的回答。
“莫迟归。”简明月细细念了下,“名字不错,你父母对你定是心心念念。”她笑着说。
莫迟归也笑了下,“是。”垂下眼的一瞬间掩去了眸中的痛苦。
“会唱戏吗?”
“会唱一些小生。”莫迟归低着头,不好意思的说。
简明月心中微微一笑,这人的身段极好,就像刚刚吃饭,即使那样大口吃肉,也颇有风度,可见必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只会一点。
“他不过就是个外行,他这样子能唱成什么样?简小姐,您就别管他了!”一个徒弟不满道。
“闭嘴!”他的师傅训斥道,“你坐好,什么时候轮得着你说话!”
简明月扫了眼那人,嗤笑一声,“既然你认为他不好,那你和他比试一番不就好了?”
“比就比!”那人猖狂的看着莫迟归。
他师傅极力劝阻他,“你给我好好坐着吧,别丢人现眼了!”可他越是这样说,那徒弟就越是不服气。
简明月便道,“比试一番也无碍。”这一场比试便算定了。
火炉哔啵哔啵的响着,简明月终于绣好了手帕上的最后一个字。她举起帕子看了看,而后手捧着那一簇红豆,贴在了胸口,“黄金万两容易的,真心一个也难求。”
这一句诗,一方帕子,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把她拉回了从前,可再一睁眼,仍然是哔啵响着的火炉,漆黑的床帐,里面潜藏着腐败的喘息。她忽然洇湿了眼眶,“霎时把七情具已味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声音哀怨凄婉,令人闻之落泪。
句调刚落,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老太太,外面有一个人说要见您。”这是女儿给她请的保姆。
“谁?”简明月擦干眼眶的泪。
“是叫莫迟归的一个人。”
猛地站起,帕子来不及抓住,飘悠的下坠,落在地板上。“你说什么?”她抖着声音,向前走,却踉跄两步。
“是叫莫迟归的人。”保姆以为简明月没有听见,于是加重声音又说了一遍。这重重的声音让床上的人无意识的呻吟一声。简明月瞬时觉得通体冰凉。
她走到床边,看了眼那人,见那人仍然闭着眼睛,抬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扶着门框,缓了会儿,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向门口走,走了一半又折了回去,捡起地上的帕子,看了看,放进了衣服里。
“老太太?”保姆又喊了一声。
“来了。”简明月拉开门,外面眼光很好,照进黑黢黢的屋子里,晃得她眼眶流了泪,她不自禁的抬起手,挡在眼前。
一人在对面,穿一身休闲服,站的笔挺,看到她,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