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这一嗓子出来，满座皆惊。他的嗓音清亮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将林冲夜奔的悲愤与决绝演绎得淋漓尽致。更令人惊艳的是他的身段，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亮相都干净利落，带着武生特有的英气。

简明月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只见莫迟归一个鹞子翻身，落地时稳稳扎了个马步，紧接着又是一串漂亮的枪花。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功底，就连许多科班出身的武生都未必能做到这般行云流水。

"逃秦寇，好教俺有国难投——"

唱到高潮处，莫迟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眼神中的悲怆让人动容。在场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完全被带入戏中情境。

就连原先不屑的张瑞先，也扭过头，满脸惊讶的看着他。他虽不会唱戏，可也听得出好坏，莫迟归这唱腔，满京城都少有，能和他接上戏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那徒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莫迟归最多会唱个简单的文戏，没想到对方竟选了最考验功底的武生戏，还唱得如此出色。

最后一个亮相，莫迟归单膝跪地，仰头望月状。灯光下，他额角的汗水晶莹剔透，眼中的泪光若隐若现。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化作了那个走投无路的英雄。

大厅里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就连王班主都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简明月缓缓起身，走到莫迟归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好一个‘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轻声说道，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按，“这才是真本事。”

那徒弟见状，气得脸色铁青：“他、他这分明是...”

"住口！"王班主厉声喝止，随即转向莫迟归，神色复杂，"小兄弟师承何人？"

莫迟归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低声道："没、没有师傅...我就是...看李叔家的哥姐唱戏，看多了，就会唱了些..."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又是一惊。自学能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天纵奇才。

简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天赋异禀。"她转向王班主的徒弟，仍然带着笑，轻慢慢道，“我看，这‘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可是比这科班出身的正路子还要好呀。”

王班主老脸一红，身旁徒弟却突然上前，指着莫迟归吼道：“他肯定作弊了！一个野路子怎么可能...”

“够了！”简明月突然冷喝一声，一直保持的优雅从容瞬间消失，眼中寒光乍现，“输不起的人，最是难看。”

那徒弟被咽住，伸手指着简明月，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简明月扫了眼，对着王班主笑道：“看来您还得多教教令徒礼数，这般用手指着人，可真是少了些礼数了。”

王班主猛地把徒弟的手拍掉，点头道：“真是对不起您，小姐，我之后回去定是好好教训教训他！”随后猛地推了他一把，“还不快给小姐道歉！”

那徒弟红着脸，满脸青筋暴起，“道歉，她简明月不就是唱的好点吗，就这么欺负人，谁知道她是真的唱得好，还是怎么爬上去的！”他的眼神在张瑞先和简明月之间扫了扫，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

“住嘴！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师傅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简明月冷着面容看他，身子气的微微发着抖。

“简班主成为京城第一名角，靠的是本事！”一个声音从旁乍响，令所有人一惊，扭过头，只见莫迟归几步挡到简明月身前，怒视着那徒弟：“我虽是个野路子，但也知道简班主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您这样污蔑人，不仅侮辱了简班主，更是侮辱了我们这些真心爱戏的人！”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方才还怯生生的男孩，此刻竟敢挡在简明月身前反驳那徒弟的话。少年的眼里是澄澈的愤怒，不掺杂功利场里的虚伪，他对于戏曲的热爱，对于简明月被污蔑的愤怒，全都淋漓尽致，一清二楚的展现在众人面前。没有人敢直视那双眼，从那双眼中，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简明月看着挡在身前的人，心中第一次因为被人保护而动容。

她是个女子，这个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想要活着就得拼尽全力，而她，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成为了一个名震京城的名角，这期间的努力和痛苦，只有她一人知道。

在这一路中，涌现出无数个说想要保护自己的人，可他们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的。

【“嫁给我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女人不用这么要强，何况你这么漂亮，只要嫁人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可身前的这个人，他挡在自己身前，保护自己，只是因为，他为自己感到了不公。

张瑞先适时打断了这片沉默：“这个小兄弟说的真好，简小姐的实力有目共睹，不是什么技不如人就恼羞成怒造谣人的人可以质疑的。”他笑着，十分得体，可所有人都从他的笑中看到了寒意。那徒弟也瑟缩了一下，偃旗息鼓，没说话。

“本来是一场开心的聚会，没想到竟然混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满怀歉意的向简明月鞠了一躬，“真是对不起，简小姐，是我管理不严，才让阿猫阿狗都混了进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贴近简明月，“下一次，我一定会筛选好人的，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局面了。”他向在场所有人宣誓着简明月是自己在意的人，所有人都碰不得，侮辱不得。

简明月不着痕迹的挪开了些，对着张瑞先笑了笑，“张少爷有心了。”

张瑞先叫来了门警，把那徒弟和他师父请了出去。所有人都看着，有人看热闹，有人可惜，因为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戏曲子里应该是很少能看见那徒弟了，就连王班主可能都会受到影响。

“真是活该，谁让他没有眼力，惹到了张少爷头上。”有人低声说。

简明月听到了，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被看了一眼，立即噤声。

简明月心中烦躁。那些人，仿佛都把她当做了张瑞先的一个所有物，她的本事，她的名声，都被忽略了。此时，她只是被一个公子哥看上的女人。她明明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上，却还是被如此看待。她讽刺的笑了下。

转过眼，看了眼孤零零站在一边的莫迟归，眼中晃着轻轻的光波。

只有他，把自己当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女人。他的愤怒是因为她的本事受到污蔑，他保护她是因为感到了不公。

此时，她在心中做好了一个决定，一定要让他当这部新戏的男主角，让他成为京城的红人，走上更高的地位。

人人都会喜爱金钱名利的。她不相信会有人不想要送上门来的名利。

而在这之间，她会和他有更深入的交往的，毕竟她是送给了他这些的人。

经过了一出闹剧后，众人又坐下，继续讨论今日的事情。

但是，这次没有人争抢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能比得过莫迟归。

张瑞先引导着众人讨论，可没有人敢自荐，都说技不如人，不敢自取其辱。他心中不喜欢莫迟归，不想让他担任男主角，整日和简明月相处，何况，他看了眼简明月，她似乎对那小子很有兴趣。心中的危机感让他一直不同意。

简明月看出了张瑞先的意思，她眼波微动，轻声道“张少爷，”她唇角含笑，眼神却不容置疑，“今日这场戏，男主角的人选，我想不必再议了。”

张瑞先面色微僵，仍强撑着笑意：“简小姐的意思是......”

“莫迟归。”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论唱功、身段、心性，在座无人能及。若换旁人，这戏，我不演。”

最后一句话落下，满座哗然。

莫迟归亦震惊的看着她。

张瑞先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发白。他勉强笑道：“明月小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莫小兄弟毕竟资历尚浅......”

“资历？”简明月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扫过在场众人，“在座的哪位，敢说自己初登台时，能唱出方才那段《夜奔》？”

无人应答。

她站起身，衣袖轻摇：“张少爷若觉得不妥，大可以另请高明。”说罢，作势欲走。

“简小姐！”张瑞先急忙拦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比谁都清楚，没有简明月，这场新戏根本唱不了，到时上面怪罪下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僵持片刻，他终于咬牙道：“就依简小姐的意思。”

简明月这才展颜一笑，转身对呆立一旁的莫迟归伸出手：“恭喜你，男主角。”

莫迟归慌乱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指尖。他抬头看了简明月一眼，而后猛地低头，任谁看到都觉得这孩子羞涩的可人。

可只有莫迟归自己知道，他不是害羞，而是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眼中的决绝与疯狂。当他成为男主角开始，他便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简明月抽回手，又讨论了三日后梨园编戏的事情后，就向众人道了别，走出了房间。

张瑞先跟了出去，还想挽留。可简明月去意已决，加上今日聚会的事情已经解决，再也没有强留简明月的理由了，无法，只得亲自把人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