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萧廷忠的见面礼是江端早就备好的,只是先前两人各有事忙,又缺乏一个正式的契机,便一直拖到如今。
到国公府时,萧扬在前厅没见着父亲,问了薛函才知萧廷忠等二人等得有些久了,便起身去了祠堂。
碎雪悠悠落着,祠堂外的老柏枝桠积了一层薄白。青灰院墙覆上浅雪,斑驳的墙痕半隐在落雪里。
祠堂内牌位林立,案上残香袅袅,淡烟缓缓上浮,四下肃穆,仿佛连走路都要放轻,一砖一木都载着经年累世的旧事。
阶前石板缝里残存的枯草被雪掩埋,风雪掠过檐角铜铃,只余下一丝极轻的嗡鸣。
刚上完一柱香的萧廷忠听见门口有动静,寻声回头瞧去,见二人十指紧扣站在门口。
“来了?”
宛如聊家常一般的语气,平淡而温和,伴随着面上的笑意,让原本心如擂鼓的江端少了几分紧绷。
江端匆忙回神,行礼拜见。
刹那间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其实不太熟知大顺的礼节,他只知君臣的跪拜礼与同辈的揖礼,如何拜见长辈对于江端来讲是一片空白,他对于见萧廷忠这件事紧张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却唯独忘了礼节。
见江端跪也不是,躬身也不是,萧廷忠比萧扬先一步反应过来,不甚介意道:“孩子你来,让我好好看看。”
对礼节的遗忘,让江端无所适从。萧扬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示意他不必担心,又稍用力将他往前推了推。
江端缓缓走到萧廷忠面前,因着自己的身份,他心底藏了一份忧心,尽管萧扬讲过,他父亲并不在乎这些。
因为只要萧扬喜欢,萧廷忠也一定会喜欢。
果然,萧廷忠拉过江端的手,端详了他片刻,脸上的笑意不减,道:“好孩子,不必紧张,你既与阿扬两情相悦,从此以后梁国公府也是你的家。”
江端心头热流涌动,冰凉的指尖被萧廷忠温热的手掌裹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萧扬,对方正交叠着双臂倚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眼底荡漾着温柔的笑意。
思来想去别无他言,江端轻轻颔首,小声道了声谢。
“快坐,别站着了,”萧廷忠想起昨日远远一见,“昨日宴席上不方便见你,便让这小子今天同你一起过来,希望没吓着你。”
江端忙摆手,道:“其实之前也想过来拜见您,但一直苦于没有契机。”
萧扬瞧着自家父亲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把人吓走,他低头捏了捏眉心,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萧廷忠隐隐察觉到萧扬的笑意,说出的话也拐了个弯。“我家这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每次操心他的婚事都被嫌烦,我见孩子你年岁也不大,应该不过二十三吧。”
江端道:“下月便二十四了。”
萧扬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稍有不满道:“你儿哪怕三四十也是风流俊逸。”
萧扬一出声,萧廷忠的话又多了些,掰着手指头细数他的陈年旧事,其中不少是他幼时不学无术的糗事。
听得萧扬忍不住频频打断他,他尚未反驳两句,就听见萧廷忠道:“你姐姐前些日子给你送了许多东西,你若没事便去瞧瞧。”
萧扬知道他在打发他走,也不戳穿他,走时回头看了好几次江端,引得萧廷忠腹诽连连。
待萧扬走后,萧廷忠敛去笑意,饱经风霜的眼睛注视着萧扬离去的背影,里面韫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我儿一贯放浪形骸,没心没肺,可想必你也知道,这世间凡事他心里比谁都看得透彻。曾经因为他母亲一事,对我颇有怨怼,虽然嘴里常不敬,但对有关我的事实则颇为上心。”
江端清楚那段早年往事,不解地问:“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想请您解惑一二。”
萧廷忠道:“你说。”
江端道:“既然您知道当初一事非您授意,为何一句不提?”
萧廷忠似乎猜到他要问什么,道:“仇恨记在一个人身上就够了,何况那等深仇如何是他当时一个孩子能承受的?我不想他此生都被仇恨蒙蔽,终日活在复仇的噩梦里。但转念一想,那是生养他的母亲,是我的妻子,又怎么能让她如此含冤离去。我原想着等他再长大些告诉他,但后面他与我分离好些年,直到我卸甲归京。如今看来,他已是知道一切,我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萧廷忠仿佛把这些年的隐忍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到最后,萧廷忠苦笑着摇头,看向江端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他如今有你在,我也放心不少,至少……他心系一人,便不会狠心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之地。”
想来最后一句话才是萧廷忠最想说的。
有人与他同舟渡,有人与他解烦忧,有人与他共此生。
江端默然听着,方才还平稳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那些未曾经历的苦难经由言语道来,如细针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忽然萧廷忠猛地咳嗽两声,摆摆手让刚起身的江端坐下,示意自己没事。
“你也看到了,我这副身子骨没多少时日了。在最后的时限里,我能看到我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日后不必只身孤影,我便也能舒心地过完这后面的日子。”
两人刚在一起时,萧扬就同他讲过了,那个时候他就想见江端,但萧扬那时觉得还没牢牢把江端拴手里,不想贸然带到萧廷忠面前。
被拒绝但心不死的老父亲只好偷偷地问一些曾经的同僚,旁敲侧击江端此人品行,得到的答案皆是“江常侍端正自持,若非亡楚之过,想必也是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