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乐老师大吼一声。
一堆人散开后,就看到还在哭着的赵光明,和被她打到蹲在地上抱头的两人,以及散落一地的课本卷子。
乐星在心底重重叹口气,她原是想趁着这点时间赶紧将剩下的几张卷子批改完,下午没她的课,她正好可以做其他事。
尽管这件事要报告给班主任,但知晓缘由后,看着头发被抓的乱七八糟、眼睛哭的通红的女生,她还是忍不住对那几个挑事的人说:“欺负同学难道不该说声抱歉?”
碍于老师的威压,他们道歉的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识时务地止住想要反驳的话。
扫了眼满地狼藉,乐星又说:“损害同学财务,浪费粮食,难道不该赔偿?”
黑眼圈男生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生硬地对赵光明说:“对不起。”
赵光明梗着脖子,倔强说道:“两块五。辣椒酱两块,馒头五毛,多的不要。”
黑眼圈男生恨恨地将钱收回,凑了两块五还给赵光明。
这件事短暂告一段落,把一片狼藉收拾好后,那几人就各自散去了,不过他们心里清楚,高调的闹这么一出,下午还有班主任那里的“狂风暴雨”在等着他们呢。
乐星本想回去,可终究还是心软,走了两步退回来说:“课代表,赏脸跟老师一起吃个饭?这个点食堂的饭估计卖完了,我也还没吃呢。”
“不用了,老师……”赵光明想要推脱,但架不住她尊敬的老师能说会道。
两人很快来到老师们的住宅区,这里是一排排的平房,看外观已经和学校其他地方一样有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门口开垦的小菜地里种着平时常吃的蔬菜,颇有生活气息。
“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做饭。”乐星打开客厅的老电视,调到正在播放猫和老鼠的频道,“看会动画片吧。”
赵光明没有听话,略显拘谨地说:“老师,我帮你做饭。”
乐星将她按在沙发上,“没事,你就安心坐在这等着吧,食材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很快就做好,中午的午休你也不用担心,我跟你们班主任说明下情况。”
“谢谢老师。”
“不客气。”乐星开玩笑道:“等下尝尝我的手艺,别嫌难吃就行。”
厨房是开放式的设计,与客厅相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览无余。
沙发背对着厨房,赵光明安分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四处乱看,心思也不在电视上,她看着你追我赶的汤姆和杰瑞出神。
厨房里很快响起搅拌面糊的声音,乐星柔和的声音随之飘过来,“周老师送来的南瓜太大了,昨个儿做完南瓜粥还剩一半,今天正好用来烙南瓜丝软面煎饼,光明,喜欢吃南瓜吗?”
赵光明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神来,肯定道:“喜欢,南瓜很好吃。”
话音刚落,那边便响起“滋啦”的声响,是面糊碰到热油的声音。
乐星边将面糊摊开边问:“喜欢吃边缘焦一点的,还是不焦的?”
“焦的吧。”赵光明压着鼻腔中的酸涩,用正常的声音回复道。
“得嘞。”乐星笑着说:“不愧是我任命的课代表,跟我一个口味,饼边就是要烙的焦一点才好吃。”
盆里的面糊很快见底,烙完最后一张饼,乐星将平底锅放在闲置的灶上,利用余温继续将饼烙熟。她没关火,把另一个锅放上去,在里面倒了适量热水,接着将早上泡好的大米倒进去。
快速做完这些,她挑了两个大土豆削皮擦丝,准备等下做炝炒土豆丝。
考虑到口味问题,她问赵光明:“能吃辣吗?”
“能。”赵光明依旧问题全肯定。
乐星刚剥完蒜,已经做好大展身手的准备,“这道菜可是我的拿手绝活,吃过的人全五星好评。”
十多分钟后,房间里满是呛鼻子的辣味,辣的人直打喷嚏流眼泪,饶是开了抽油烟机也无济于事。
所有在房间里人都留下被辣哭的眼泪,包括一直在这里的花椰菜一行人,喷嚏打的跟放鞭炮一样,一连串的响,此起彼伏不停歇。
赵光明终于不用再强忍着眼泪,借着刺鼻的味道把眼泪流成河。
掌勺人乐星坚持炒完菜,关了火就从厨房里跑出来,转脸看到哭成泪人的赵光明,顿时心疼起来,她没做多余的安慰,也没半开玩笑打圆场。
倒是默默痛哭的赵光明率先说:“对不起,老师,这味道实在是太辣了。”
话虽这样说,但她似乎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放声地嚎啕大哭,这才终于有点像她这个年纪的任性样子。
看她哭成这样乐星心里很不是滋味,认错道:“对不起,都怪我放的辣椒太多了。”
她两年多前来到这所乡镇学校,被安排教初一的数学,一个多学期过去,她对班里同学的情况多少有点了解。
成年人们各自明白,看在眼里,无奈在心里,她不好去评判赵光明的父母究竟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什么,以至于十多年来都没回过家看过自己的孩子,后来连钱也不给,只留年迈的爷爷奶奶与幼小的孙女作伴。
过早逝去的爷爷和没有多少行动能力的奶奶,没什么可依靠的环境让年幼的赵光明过早成熟,弱小的肩膀还未长大便已撑起家里的半边天。
乐星感觉心里无奈又酸涩,是人造就了命运,还是命运安排了人?可惜谁也说不准。
她抽出纸巾塞到赵光明手里,“来,擦擦泪,哭完鼻子就不呛了,就能好好吃饭了。”
乐星转身去盛饭,心里盼着这场痛哭能将赵光明心里的委屈全部哭出来,从今以后,一身轻松的大步朝前走,困难压不折,困苦压不垮,每个人生时刻都有选择的余地,直到抵达一个个璀璨的终点。
赵光明抽泣着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也不想这么丢人的哭,可她的心好像不能再承受,所以她只能哭出来。
大滴的眼泪落在手背,抽噎的哭声响在耳畔,她像一个旁观者站在自己的回忆里。
破旧矮小的土墙窗户下,她躺在床上,十岁的她在某个夜晚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开局,并决定了未来的目标——她要努力学习,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回忆一幕幕闪过,握不住的铅笔头,被撕烂的作业本,恶作剧被人拿走的凳子,奶奶颤抖的手和她松垮歪斜的马尾辫,被扔在脏水里的帽子,独自一人的影子和许多个人的闲言碎语与指指点点,洗不掉脏污的衣服前襟和袖口,有味道的头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赵光明这个名字,或许在出生时,她也曾被祝福和期盼,就连她的名字也饱含美好的祈愿,那祈愿可能是为她,也可能是为整个家,或是为家里的其他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将她扔掉,她曾多次想,大概她只是被人怀胎十月随意丢在路边的一块石头。
没人在意一块石头的死活,可石头素来坚硬有棱角,亦如她一样,沉默倔强不服输。
碗筷碰撞叮铃哐啷,赵光明擦掉眼泪默默走到餐桌旁。
乐星放下手中的筷子,帮她拿掉沾在脸上的碎纸屑,轻轻抱住她说:“未来还很长,要爱自己。”
赵光明差一点又要哭出来,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嗯,老师,我会的,我能做到。”
房间里充斥着咀嚼声,动画片的声音,和哭声,是花椰菜她们在哭。
“呜呜呜那女孩哭的太揪心了,我忍不住了……”
“我也是……我们的泪点怎么这么低啊呜呜呜……”
花椰菜她们短暂地感受了一天的学校氛围,场景便加速起来,开了倍速的电影似的,闪现的画面中,她们看到,她们关注的女生身边逐渐有了其他同学和朋友。
最新的一幕场景停在粉紫色的晚霞前,她们还在这所学校,现在正值夏季六月初,学生们吃完晚饭准备上晚自习。
第一节晚课照常进行,天色完全变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也瞬间变黑,随之而来的便是众多学生的欢呼。
停电了!太好了!
待重新安静下来后,初一一班听到她们的数学老师乐老师说:“今天停电看来是要配合咱班的同学过生日哈,她的朋友特地拜托我留一点时间出来,大家猜猜这位过生日的同学是谁?”
乐老师卖了个关子,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片刻她才说:“来吧,赵光明同学,今天是你的生日,到讲台上来。”乐星用手机给她照明。
黑暗中燃起几支生日蜡烛的光,同学们适时地唱起生日歌,歌声中,赵晴端着蛋糕慢慢走向讲台,“好朋友,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内心震惊的赵光明懵逼地许完了愿,睁开眼时她注意到祝福贺卡上的字,上面写着:
光明光明,你一定拥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