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在那好不容易凭着思念凝聚的魂魄里疯狂冲撞。
“纪未晞”的脸忽然裂开,变成了无数纪家女婴的脸,从她的脖子里钻出来,每一个都试图夺取这具化形的灵魂。
“呵呵……呵……”
无数个头颅异口同声地发出此起彼伏的怪笑,而徒留下的身体四周血水滴滴答答落得更急,在她脚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污迹。
“不记得了……你说你不记得了?!”
长满了头颅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神时而变成纪未晞独有的娇嗔怨毒,时而又幻化出其他无数张模糊痛苦的少女面庞,那些都是被纪家献祭、连名字都湮灭在岁月里的姑奶奶们。
她们共同地怨恨着纪家,此时此刻共同感受到了极致的挫败,她们彻底沸腾了。
“我们为你报仇!为你不平!!你竟敢忘记?!你背叛了我们,纪家人……果然都是没有心的怪物!!”
无数道交织的重叠女声再次凄厉地尖叫起来,震得祠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纪为霜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怨气逼得后退一步,她强忍着剧痛,捏了捏眉心,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阿晞?”
她试图唤醒眼前妹妹的。
但已经太迟了。
那汇聚了太多怨恨的灵体彻底暴走,阴风狂啸着卷起四周的烛火。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闻砚只看到“纪未晞”的身影在烛火照映下不断的扭曲膨胀,无数双惨白的手影从中伸出……
每一只手都抓向纪为霜,抓向那些冰冷的牌位,抓向这吃人的纪家每一寸土地,夹杂着哭泣、尖叫和狂笑的声音最终侵吞了所有理智。
“你不记得……我们帮你记得!!”
可怕,太可怕了。
纪未晞的灵魂迟迟不散,居然是因为吸收了这么多纪家女婴的怨灵。
不过闻砚还是没明白,梦貘与这纪氏一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就看见了事情的始末。
黑暗中一股冰冷黏腻的感知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闻砚看见那原本欲要吞噬一切的“纪未晞”们僵在了原地。
她周身的血水不再滴落,反而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倒流回她的裙摆,那滔天的怨气仿佛被一只更冰冷、更无形的手强行摁了回去。
是纪未晞的魂魄死灰复燃,短暂压住了体内的纪氏怨灵。
她猛地扑上前,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急切地想要触碰纪为霜,“阿姐……阿姐?”
她一把抱住姐姐,眸子里唯有担忧和恐惧。
“你……怎么了?你的魂光……为什么在变弱?是谁在咬你?!”
扭曲苍白的手指穿过了纪为霜的身体,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此刻才懵懂地意识到,自己现如今只剩下这残破的魂体了。
纪为霜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渗出涔涔冷汗。
好半天,她才摸到供桌的一角,勉强稳住身形。
那种抽离感再次袭来,仿佛灵魂的某一部分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去,喂给了无底的深渊。
“我……没事,别怕,阿晞……”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疲惫,一下又一下,隔空抚摸着妹妹柔顺的发丝,“阿晞,听话……别害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纪未晞尖叫起来,这次不再是重叠的怨灵之声,而是一如平日里的小白花。
她带着哭腔满脸血泪,“阿姐,有东西在吃你!我看见了!它在撕咬你的魂魄!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留下来了吗?”
纪为霜虚弱地摸了摸妹妹的脸颊,什么都没有说,却像什么都说了。
她的眼神缱绻而温柔,看向纪未晞的眸光里是藏不住的思念,“别怕阿晞,别怕,阿姐在,阿姐不会丢下你的。”
她话音未落,忽然,纪未晞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想要远离,又怕自己突然的抽离加剧姐姐的消耗,只能徒劳地绕着纪为霜打转,发出哀鸣般的呜咽。
“阿姐,梦……是梦的味道!你答应了什么?!你是不是用了禁术召唤了它?!你到底答应了那个妖物什么?”
她不敢相信:“你是不是用你自己换了我?”
纪为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默认了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让我带着她们一起烂在土里?!”
小白花从未这样哭得凄厉而绝望过,“纪家不值得!我也不值得!阿姐,你把它赶走!赶走啊!”
“值得。”
纪为霜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睁开眼,目光落在妹妹虚幻又真实的脸庞上。
怎么会不值得呢?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不值得。
纪家不值得。
宗祠不值得。
什么祖宗基业,什么传世家训,通通不值得。
但唯有一样,与她血脉相连的姐妹,她值得。
她们值得。
纪为霜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看着纪未晞,“她们……是纪家的债。可你不是。阿晞,你得回来……你得活过来……”
“用你被一口口吃掉换我活过来吗!”
纪未晞绝望地嘶吼,“那算什么活着?那比我现在这样还不如!停下!阿姐,我求你停下!”
可惜纪为霜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她想了许多办法才弄来一只受伤的梦貘,用自己的噩梦来换纪未晞的重生,再划算不过。
只是时常陷入噩梦而已。
就在这时,纪为霜身体又是一颤,接着她眼神瞬间空茫。
显然,她的意识又被强行拖入了某个无尽的梦境喂养那只贪婪的兽。
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麻木,呢喃道:“……阿晞别吵了,它需要休息……我也……需要休息……”
哭嚎声戛然而止。
纪未晞看着姐姐脸上那被消耗殆尽的疲惫,看着她那几乎被蛀空的魂光,所有的疯狂、怨毒、不甘都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悲恸。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以为是自己能怨恨地,不平地,满腔愤怒地回到纪家,是自己吞噬了纪家怨灵的力量得以化形成为鬼魂。
可这些都是她以为。
实际上是她是她阿姐用自己的灵魂换来了她的残魂不散,换来这片刻姐妹重逢的可能,也换来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复生”希望。
所以纪为霜忘了张六郎。所以她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所以她越来越不像她。
纪未晞尖叫着,再次幻化为千面怪物向纪为霜扑去,而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纪为霜,而是那个藏在她姐姐梦境深处的怪物,正以爱意为食,以记忆为餐,日日夜夜啃噬着纪为霜灵魂的妖物。
她尖叫着,怒喊着,似要将耳膜撕碎,“滚出来,你离阿姐远一点!!”
然而她的身影在阴影中渐渐变淡。
纪未晞不甘心。
她想起年少的时候。
姐妹二人共享一杯甜羹,因为只有她阿姐才能喝甜羹。
她很羡慕。
后来长大些,她逐渐明白了,她的阿姐一辈子都活在“未来家主”的阴影里。
三伏寒九,阿姐都不敢懈怠,记忆里,她的背脊总是笔直的,不曾弯腰,也不曾低头,就像她从没有屈服于这该死的世道,也没有屈服于这弄人的命运。
阿姐得到了寻常女子们都没有的机会,却付出了比寻常男子们都要多的努力。
只有她知道她的阿姐有多好。
她绝不允许有人威胁阿姐的地位。
祖父不可以!
纪家不可以!
张郎不可以
这妖物也不可以!!
“我会找到它。我会杀了它。”
“在你被它彻底吃掉之前。”
纪未晞喃喃着暗暗发誓。
然而她是一个凭着意念和吸收怨灵的怨气得意化形的小鬼,为了压制体内怨灵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对上梦貘,她根本没有胜算。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刚落下,阴影里瞬间空无一物。
只剩下纪为霜独自站在冰冷的祠堂中,她好像没有发现纪未晞的消失,只是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了,那一直啃噬她灵魂的饥饿感也似乎暂时平息了少许。
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倚着供桌,再次被迫陷入噩梦险境。
夜风吹过祠堂的门臼将烛火撩拨地一丈高过一丈,莹莹火光中,仿佛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落在纪为霜头顶。
闻砚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直逼眉心。
她终于看清了这绝望的闭环。
纪未晞放心不下姐姐于是借纪家怨灵的力量化形,纪为霜不肯接受妹妹的离世于是借梦貘的力量“复活”死人。
可是,
痴儿,痴儿,
妖兽的力量哪有那么好借的。
若是借了,是要十倍奉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