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是个孩子!!
他此时正青春,说白了,是自我意识过剩的年纪。
何况他心中一直有怨。
据说当年师傅九元和师叔长离争相抢夺孵化陵光,最后师叔胜出,夺走了师傅心中所爱,师傅不得已才孵化自己。
他不服气。
陵光那个丫头,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个没正形的,二百年才得以化形,五千岁了居然还会变回原身。
这样一只吊儿郎当的小杂毛鸡还好意思在他面前晃荡!!
执明正想着,丝毫没注意到一向被他所瞧不起的小杂毛鸡本鸡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这样一张写满七情六欲的脸啊,闻砚心中只觉得有趣。
任凭谁见过万年后的冥界主神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与之联系在一起。
她转念一想,心中那点子恶趣味再也藏不住,转眸朝着九元深深一鞠躬,小声嘤嘤啜泣道:“师傅说的是,还请九元师姑不要苛责师弟,他还小……”
执明:……
“陵光!!我要杀了你!!”少年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殿顶。
闻砚不自觉地耸了耸肩,随之而来的是执明神君的剑气,如幽潭寒冰,冻彻神魂。
好冷。
好冷。
可渐渐的,她意识到彻骨的寒意并非仅仅源于剑气,更像是来自时光深处的某种印记被骤然触发。
“师傅”两个字在识海中一闪而过。
闻砚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她还未来得及封闭五感,那股冰冷就像卑鄙的黄鳝,瞬间一头扎进她的气穴,沿着经络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将她拖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土之中。
她的意识,连同这具借来的身躯,仿佛被一同封入了万载玄冰。
光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时光在她凝固的感知外飞速流逝。
便在这时间近乎停滞的缝隙里,一些破碎的画面裹挟着浩瀚而悲壮的气息,强行涌入闻砚的识海。
她看见长离身着无相白衣,负手立于苍穹之巅。四周魔影如潮水般涌来,他手持红玉神剑,挥洒间,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剑气划破长空。
他的身前是遮天蔽日的无数魔影黑雾,身后是黎民苍生,草木荣枯。
神血染红了长离素白的衣袍,他来不及割舍。
师傅!
师傅!
不要!
不要!
闻砚忍不住惊呼,却发现自己这一次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居然成为了这场旧梦的旁观者!!
闻砚心中大恸。
可这一次她注定只能在一旁睁眼看着这场亿万年前早成定局的较量。
她看见长离转身时眼角未干的血迹,看见他唇边强撑的笑意,听见他用嘶哑的嗓音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鹿童说:“别怕,站到我身后来。”
即便在生死关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温柔。
他渊停岳峙得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天泄而下的滔滔洪水便自动分流,呼啸着向西边的天堑奔去。
而那双总是含笑的眉眼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不是这样的。
发生了什么?
闻砚不知所措。
她印象里的长离,是疏离的,是冷淡的,却也是个极温和的人。
何况他从前那样温柔体贴,连陵光神君少年时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都会出言维护。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大开杀戒的一天吗?
闻砚难以置信。
而下一刻,画面骤转。
身着青衣白发的女床帝君九元孤身立于祭坛中央,她的四周燃烧着璀璨神光。
那光芒如此炽烈,仿佛要将天地都点燃。
被祭坛禁制止步的长离一边冲破魔军的重围,一边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的发丝凌乱,声音几乎破碎:“阿姐——不要!”
九元却没有回头。
神明低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疲惫:“阿离,我活了太久,太累了。你还记得恒我吗?我从前不明白她为何毅然舍身化月,不明白共工为何怒触不周山而亡,如今……”
九元淡然一笑,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这天地间的神明没有不死不灭的,我该走了。”
“不……”
长离声嘶力竭的呐喊。
可女床帝君头也不回,她是那样决绝地选择了离开。
长离跪倒在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光点。
神光散尽,九元化作万千流萤,消散在风中。
闻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
她看见长离保持着跪姿,久久没有起身。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混着血迹,在五彩斑斓的雀裘上洇开淡淡的红渍。
女床帝君以神魂祭天力挽狂澜,这个故事六界谁人不知。
神明不老不死,寿与天齐,唯有自愿死祭,否则天道永存。
这是多少生灵梦寐以求的能力。
可不是这样的,真当自己拥有了这样的能力,也不见得会比众生好过到哪里去。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所行皆虚妄,众生皆苦。
最后,闻砚看见长离独自一人,行走在空茫的天地间,背影萧索,那万年岁月的重量,足以将任何神明的脊梁压弯。
原来,那彻骨的寒意,是源于这万年孤独的终局。
所有的画面都归于一片漫无边际的孤寂。
而后沧海化作桑田,蜉蝣朝生暮死。
浩瀚无垠与须臾一瞬之中不断交叠。
闻砚看见长离独自坐在丹穴山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两只花里胡哨的描金绘牡丹的茶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声道:“阿姐,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没有回应。
晚风吹过金色的茶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夕阳西下,孤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丹穴帝君再也没有离开过丹穴山。
只有山下被幼年时期的陵光神君布下听风吟阵能传来几分热闹。
日子一日复一日地过去,终有一日,闻砚听见听风吟中传来路过的年轻神官好奇的询问:“帝君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长离却只是低头淡淡一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闻砚不明白,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最让闻砚心碎的,是某个深夜,她看见长离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一颗已经失去光泽的夜明珠——正是当年他送给九元的那一颗。
他对着明珠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调子,歌声沙哑,在空荡的殿中回响,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师傅……”
她轻语喃喃,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闻砚还是陵光。
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而下,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双总是含笑的眉眼深处,为何总是藏着化不开的寂寥。
时光荏苒,潮汐潮落,故友亲朋离去,唯独他背负着所有的责任,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曾经会含笑递出夜明珠的温柔神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丹穴帝君,终究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温度,曾经如春风般温暖的神明,最终被孤独的时光冻成了一尊不会流泪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