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张小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中,而碧瑶颓然坐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文敏轻轻摇头,低声道:“看来小凡师弟……又忘了我们。”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是劫后余生下的一种疲惫的陈述。陆雪琪微微颔首,眼神示意该走了。
两人悄然离开藏身的树林,朝着张小凡离去的方向追去。文敏伤势沉重,行走颇为吃力,陆雪琪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在她肘下,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又不至于牵动她的伤处。那份无声的守护,让人心底触动。
张小凡心中记挂着两位师姐,又因与碧瑶的决裂而心绪纷乱,左手伤处也隐隐作痛,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间小径逐渐开阔,眼看就要踏上外面的官道,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
“糟了!”他懊恼地低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汗。自己竟又……竟又将重伤的文敏师姐和陆师姐忘在了脑后!滴血洞中的疏忽历历在目,此番重蹈覆辙,巨大的羞愧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慌忙转身,就要往回跑。
恰在此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拐弯处。陆雪琪扶着文敏,正朝他走来。文敏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陆雪琪依旧清冷如霜,只是看向张小凡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张小凡如蒙大赦,又羞惭无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急切和愧疚而微微发颤:“文师姐!陆师姐!小凡该死!只顾着自己……又把两位师姐给忘了!实在罪该万死!请师姐责罚!”他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两位师姐的眼睛。
文敏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想起滴血洞中他拼死相助的情景,心中那点因被遗忘而生的微末不快早已烟消云散,温声道:“小凡师弟不必如此自责。我等皆是劫后余生,心神不宁也是常情。”她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雪琪也淡淡道:“无妨。”简短两字,便算是揭过。
张小凡这才敢直起身,心中稍宽,但仍觉羞愧,连忙将方才与碧瑶分别的情形简单说了,自然略过了那些刺耳的言语,只说因立场不同,已分道扬镳。末了又连声道歉,直到文敏再次表示真的无碍,他才稍稍安心。
三人汇合,皆是伤痕累累、灵力耗损严重。文敏肩伤深重,陆雪琪内伤未愈,张小凡左手虽好了但先前伤的也不轻。出于谨慎,也为了恢复些元气,三人默契地放弃了御器飞行,选择徒步而行。
空桑山外围的山林依旧莽莽苍苍,走了整整一日,竟连半个人影都未曾遇见。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不知名的鸟兽啼鸣相伴。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沉沉地拖拽着他们的脚步。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踏出了空桑山那阴郁的地界,脚下是略显平坦的荒野。
当夜,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露宿。张小凡自觉是唯一的男子,又心怀愧疚,便主动承担了大部分杂务。他忍着左手的些许不适,麻利地捡拾柴火,生起一堆篝火,驱散夜寒和湿气。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沉重忧虑的脸庞。陆雪琪则守在文敏身边,见她因伤和疲惫而昏昏欲睡,便轻轻将她揽靠在自己肩头,让她能稍得休息。文敏闭着眼,感受到陆雪琪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和肩头坚实的依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沿着荒野跋涉了小半日,一条宽阔的官道终于出现在眼前。踏上夯实的黄土路面,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旅、偶尔还有骑着骡马的旅人,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小凡精神一振,作为队伍中伤势最轻(相对而言)的男性,照顾两位师姐的责任感更加强烈。他主动向路人打听方向,确认了北行去河阳城的大路。晌午时分,日头毒辣,官道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三人口干舌燥,腹中饥饿。远远看见路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树荫下支着一个简陋的茶摊,几张木桌条凳,已有五六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坐在那里歇脚喝茶,一片难得的阴凉。
“文师姐,陆师姐,前面有个茶摊,我们去歇歇脚,喝碗茶水解解暑吧?”张小凡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征询道。
文敏被烈日晒得有些头晕,肩伤更是闷痛不已,闻言立刻点头。陆雪琪虽不言语,目光扫过文敏苍白汗湿的脸颊,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三人走到茶摊,在边缘一张略显空荡的桌子旁坐下。摊主是个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汉,见有客来,忙提着大茶壶过来,殷勤地倒上三碗粗茶。茶水浑浊微黄,带着一股廉价的苦涩味道,但在此刻饥渴交加的人看来,已是琼浆玉液。
张小凡付了茶钱,又向老汉打听了几句去河阳的路程,得知还需两三日的脚程。他谢过老汉,这才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被苦涩激得皱了皱眉,却也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头直下腹中,缓解了灼热。
陆雪琪动作优雅,只是小口啜饮,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视着茶摊内的其他客人。几个行脚商打扮的汉子在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粮价;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沉默地喂着孩子喝水。
文敏也端起茶碗,指尖触到粗粝的碗壁。她正欲喝水,目光无意间掠过茶摊休憩的行人,心头却突然猛地一跳!喝茶的动作一顿,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掠过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不安,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