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这么着,就少说这样的话。”徐夫人叹了一声,“璟姐儿小小年纪,若是听了去,吃心了可怎么好?”
裴雪可不独给裴娆写了信。
若说在读书上相信裴娆,那是没有问题的,本人水平精深不说,教学成果更是有目共睹,但是日常起居,也是绝对不用考虑她的。
看着书都能忘了吃饭的人,哪里能指望她照顾才七八岁的外孙?
在这上头,裴雪还是更信任父亲徐夫人。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确实也没有错,林璟人还没到呢,徐夫人已经操心上了。
当然,此时还在水上飘的林璟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痛并快乐着的生活,如今她最大的苦恼是:“时近黄昏,尚未见岸堤。”
贾瑗也跟着叹气:“是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靠岸。”
灵船不夜行,违者不祥。
因此,林家的船队一般都不会卡着点赶路,若是时间不充分索性就就近停靠了,宁可多耗费些时间。
而且按规矩,为防冲撞,灵船是不能在人多热闹的码头停泊的。
但是码头热闹本身也是有地理位置优势在的,而荒凉的码头,本身也意味着在区位上不会很便利。
林璟私心里觉得,个中也有盖着青布——虽然名为“青”,其实是黑色的,飘着白幡,还亮着黑色灯笼的灵船,在黑夜里行船容易把人吓出个好歹来的原因在……
奈何今日不巧,碰上两个方向来的船队,规模不小,哪怕都守规矩,看到林家是丧船,船上还竖着铭旌就让她们先行了。
但是,市中心繁华路段的十字路口塞车的时候,就算车车都文明礼让,救护车消防车警车也一样快不起来,何况是大规模的船队呢?
林璟在船上被摇晃到恍惚,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时,她们终于看到了苏州的土地。
虽然是在船上。
因到姑苏时已过午时,请阴阳生算过,最近也得酉时方能登岸。
三丈高的迎魂棚业已扎好,棚顶覆以云锦,四周白绸高挂,林氏族中五服之内而身在姑苏者齐聚岸边等着接灵,皆按丧服轻重次第排好位次,井然有序。
其实,主要是按照族中的辈分年资。毕竟要论丧服,林璟这一支都不算特别远,然而林璟也不过是穿三月缌麻,余者最重也不过小功。
倒是赵夫人娘家的姊妹和侄子得为他这个外嫁男服大功。
赵夫人娘家是伯府,祖籍洛阳,现居都中,还在京城时就已登门祭奠,林家又不是无人理丧,自不会跟着来姑苏。
就是林璟、贾瑗,只从常理看,她们也是没必要送这一程的。
不过毕竟是诗友,哪怕也没做出什么好诗词来,且赵夫人没有孙子,见着小女娘就眼热,对她们两个都是当自家孩子看得。
不说要回姑苏跟随外祖母求学,就是没有这桩,林璟也愿意走这一遭。
至于如今,来都来了,自然要都做得尽善尽美。
时辰一到,礼生高声唱赞,林海领头,林璟等依次应声而哭,也不指望她们哭出声势来,术业有专攻,正经的哭丧妇早请好了。
当然,不哭肯定是不行的。
壮妇抬棺下船,在码头上做了法事迎魂,又祭过河神土地,方才进城,一路到了昔日的姑苏睢宁侯府——不用说,如今也和京中一样换了匾额,撤去了逾制之物,随后又是赶着安魂,又要祭灶王娘娘,还得开了祠堂敬告祖宗……
后者就交给了林璟,别看人小,她家才是大宗,她还是长孙。
起码名义上是,至于有没有人从旁帮衬……谁家开祠堂是只有族长一个人负责全程呢?
不考虑林璟活了两辈子,她这个年纪,能安安稳稳当个吉祥物走完流程已经很了不得了。
因着已入了伏,林海恐尸身腐败,除非必要,祭祀的流程能省则省,吉日能早不晚,凡事皆以让赵夫人及早入土为安为要。
赵夫人是四月初辞世,在京中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又在船上飘了大半月,如今将入季夏——林璟在船上都够时间除服了,不过是还要送赵夫人入祖坟才依然穿着缌麻衣服。
不乏闲人以此称林海不孝,甚至林氏族里也颇有微词,但要林璟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样热的天不尽早安葬,难道要等尸身腐烂发臭才叫孝顺吗?
到底是谁不孝?!
所幸赵夫人下葬后,林海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总算把名声给回转过来了。
后世尚且不能完全不在乎名声,何况如今?
虽说已不是举孝廉的时候了,但是林海倘若沾上了不孝的名声,她的仕途也还没开始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