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三姊妹同榜登科,各人的仕进牌坊之外,苏州知府还上表请加立姊妹进士牌坊旌表门风以彰文教,牌楼上“举朱幡、迎快马、路旁书童仰头望”的石刻比什么,包括裴娆自己的功名坊还叫她高兴。她自己下场考试是胸有成竹,仕途也是顺风顺水,立了牌坊也只觉得应当,但是身份转变之后,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裴娆自己考试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紧张也是紧张的,但远远没有在贡院外头等消息来得紧张。
看着子侄参加科举愣是没有一个顺顺当当的,裴霭不用说,裴霖也不多顺遂,裴霁更是去岁才考上的举人,裴娆就烦闷得不行。
哪怕是一个男妇半个子的林清,要说水平是肯定有的,但是这考运嘛,也就比她堂妹林海强一点,不拘是母在父丧一年,还是后来的承重孙为祖父丧三年,都是在乡试之前,后来是考一场过一场,一个磕巴都不打……
比起男妇的不可抗力因素,更叫裴娆抓急的还是长子裴霭,真正是看着都恨不得下场替她考了——万幸如今也是熬出来了,可算考上了。
这种心态也很好理解,自己考试,考好考差都是自己考出来的成绩,哪怕真是发挥失常,那都是自己的,捏着鼻子也得认,但是陪考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这里又分两种。
一种是事后诸葛亮,其实自己上了不定还不如,但动动嘴皮子又不用钱,另一种就是裴娆这样的,自信于自己实力并且有真本事的,对于知道但却什么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的情况更是加倍煎熬。
不过,如果让裴霭选,她情愿裴娆是前者。
起码这样她还可以安慰自己,然而裴娆上她真行,还是已经验证过了的,于是她连用你行你上来自我安慰都不行,只能内耗自己。
实际上,这正是裴霭年纪不小了还坚决要继续考科举的原因。开国那会还有举人直接补县令的,如今举人基本都是补学官,怎么说都已经是第五代黄袍了。
虽然太上皇在林璟两辈子看过的历史里都是稀缺品种,捏着实权把当今训成儿皇帝,甚至人都还只能住着东宫,但既已内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当今突然暴毙,史官都得记一笔“驾崩”……
要说起来,举人补学官也是善政,毕竟本朝的规矩是举人补学官不耽误继续参加科举。虽说这是官学缺老师的破例行为,学官之外延续前朝旧制,只要以举人出身补官就不得再考,但比起前朝一刀切,实在算是网开一面了。
何况教学相长也,学官确实是最不影响举人继续备考会试,甚至还能有助益的官职了,也能养家糊口,不至于为了考取进士拖累全家。
虽然老话说穷秀才,富举人,但若是一直考不上,又要一直考,偏又目下无尘,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怕是举人日子好过不起来。
不可不谓一箭三雕,然而裴霭的情况不一样。鉴于对亲娘心里阴影太深,不管是私家书院的教书先生,还是官学的教授、学正、教谕,裴霭统统敬谢不敏。
与之相反的则是裴霁,她意外地擅长教书,深入浅出,还喜欢举例子,讲得清楚道理又能保持课堂氛围生动活泼可不是件容易事,这点裴娆都是做不到的——她是典型的传统式先生,颇讲究威仪。
别说林璟,就是裴娆都没想到,稳重的长子避如蛇蝎,倒是小儿子教起书来还有模有样的。
要知道当初裴娆还想要裴霭索性在书院教书——虽然不乏私心,但是确实裴霭基础十分扎实,在书院当个教书先生绰绰有余。
虽然裴霭当时只是举人不错,但现在又不是皇朝末期功名贬值,有品有级的教授教谕也多的是举人出身,哪怕只算鹤鸣书院,也只有初代山长裴慧、现任山长裴娆本人,还有裴娆之前的山长林懋是进士出身,中间三任也都是举人而已,何况她也不是要裴霭上来就当山长。
她甚至也想过裴霖能潜心治学,也没想过裴霁,毕竟裴霖也是个能静得下心的,而裴霁在姊妹里排行最小,一向最跳脱,教她读书从来坐不定,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
同样敬谢不敏的裴霖:“……”感谢抬爱,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和我娘一样做实务。话说世母你想没想过,就是因为小妹跳脱又心大,才能顶着您老人家的高压几十年还没对教学敬而远之呢?
裴霭姊妹到底是小辈,不说别的,心理压力都不在一个层面上,林璟她们还要再小一辈,俗话说的隔辈亲很有几分道理,而且裴娆如今教了多少年书了,不论是方法上还是脾气上都已长进许多。
相比之下,裴娇才是一路扛着姐姐的压力考上进士的人,一考上就忙不迭地外放了。虽然如今兜兜转转又走上了姐姐的老路,也成了都察院的人……但过去几十年总不是假的,何况她是升官,总不能说因为不干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是弃官还乡,那不是更沿着裴娆的老路走了?如今好歹只是加衔,也称得上是阴差阳错,要她主动跟随裴娆的脚步,裴娇不用多想,只消想到有这么个可能,她脸都要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