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肯定找了你很多年,你让他们怎么办!”
听到家这个字,鲁娘的脚步一顿。
柴正元见此赶紧放缓语气,努力劝道:“对,停下来。你想想你死了,你父母该有多伤心,你走的时候母亲还怀着孕,你不想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是男是女,现在长什么样。”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你的夙愿还没达成呢。”
“只要你,只要你靠近那个受伤的女人,你让我上她的身,我就不会缠着你了,你的鬼化会立刻消失,你会好起来的。”
“这样你不就自由了,你就可以回去见你的父母了。而且……”他绞尽脑汁地道,“而且你身上的所有病都会好,我发誓,我不缠着你,我还会给你一笔钱,你就能回家。”
此时距阵法只有一步之遥。
鲁娘又哭了。
她胆子太小了,经常会掉眼泪。
鲁娘其实快记不清母亲和父亲的脸了。她幼时活泼好动,后来被关在牢笼中,生生关出了傻气,性子变得畏畏缩缩。这样的她,怕是与父母相见了,二老也认不出这是他们女儿了。
大腿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就是这样怯懦胆小的女人,一步一步,拖着一路的血痕,走到了死亡的边缘。
临门一脚。
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霜降。
鲁娘宗觉得霜降的眼睛是两口深深的池子,装着很多很多看不清的东西。当那双眼睛沉沉望过来的时候,像是掉入了一口冰冷的湖,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灵,总无端让人紧张。
可这一次的对视,她看到里面的恻然。
震天动地。
还没等想清楚,视线再下移,便碰到了霜降的伤。
“对不起!”她大哭,声音其实都含糊不清了,柴正元还在努力夺身体,她快速地喊道,“我对不起你!无论是你男人还是你受伤!”
说完一脚踏进了阵法之中,阵眼的灵石输进灵力,阵法亮起。
鲁娘立时感受到了疼痛,柴正元无比惊惧地,嘶吼着骂她贱人,让她离开,半边耳朵都失聪了。
明明在和死亡贴面,到了这一步,她心底的畏惧与胆怯竟神奇地消失了,任何情绪都没有了,一干二净,只剩下平静。
正要彻底走进去时,鲁娘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这时候她的双眼已经灼烧得睁不开了,看不见东西了,仅剩下一点听力,但她立刻就听出来。
是霜降的声音。
好像,好像在问,她的家在哪儿。
一束火苗忽然点在了心中。
“盈山脚富安村!在盈山的富安村!”鲁娘竭尽全力喊出来,重复了很多遍,希望她能听见。
“若是我化成了灰,便将我撒进村里,让我回家!”
她听到霜降应了。
太好了,太好了。
鲁娘露出了笑,喜极而泣,眼泪还没流出来便被烈火烧干。
她相信霜降会履行,渴望了数年,她终于能回家。
*
鲁娘和柴郎中均死在了阵法之中,这个境终于破了。
霜降还记得脸上摇摇欲坠的脸皮,境一破,一行人很可能被传送回入境的地方。
小屋里还有古玉和孟子路,医修也会回到那里。
她带着伤势出境,和自爆无甚区别。就算叶与阗嘴巴闭住了,过后古玉和谢诚牛徒一聊,对上巧合之处定会察觉不对。
于是甫一出来,她就连发疾风诀,趁无人看清她的身形,跑出了小屋,一路跑进了村附近的林子才停下。
这伤不轻不重,死不了,但够人喝一壶的。霜降伤口疼,加上几次剧烈运动,更加难受,这会儿放松,才彻底没了力气。她喘着急促的呼吸,靠在一棵树上,腿一酸,顺势滑下来,坐在地上。
来时天色才变暗,走了这么一遭,再出境,天都擦亮了。
霜降早就恢复了自己的容貌,她都不忍心拿出那副千疮百孔的面皮了。为了让洛小师姐出现得更久,中途背着众人强行用灵力维持着。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法宝,现在真是半报废了,不知道回去豆角能不能修好。
此时此刻,树林里安静极了,或者说万物都安静极了,像是还没苏醒,静静睡着。天便将亮未亮,一半是艳丽的深蓝,一半是朦胧的青灰,连日光都没透出来,一轮薄软的残月还悬在天空上。
这时的温度偏低,呼吸都吸进凉意,让头脑更加清醒。
鲁娘说的盈山略耳熟,似乎是在守道宗那边。
剑宗的地盘啊,那离这真是挺远。
霜降看着月亮静静发了会呆。
白日纷杂喧闹,日落灿烈怅惘,夜晚又孤寂难熬。她挺喜欢这样的时间点,静谧,清净,还隐隐给人一种期许,仿佛在等待着日光破晓,开启新的一天。
她将头往后一靠,闭上双眼,运转灵力。忽然风声一动,耳边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应当是有人靠近,霜降没睁眼,却暗中蓄势待发。
“伤这么重?这就死了?”来人从树上跳下来,上前几步笑着道。
这声音着实煞风景,也不知音量放轻点,直接打破了林子的安宁。霜降没睁眼便似有所感,一掀眼帘更是心道晦气。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假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