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在原地练拳法的三娘就听到先生非常清晰地开始教她——先生的确不能自己上手，但先生教的和郑医官一模一样，仿佛自己上手练过许多次。她的好奇心一点一点涌起来，又在先生最后一句“已经会了就不要装不会”里自动笑了出来。

不愧是堂姐，毫不惭愧，已经开始兴致勃勃问“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三娘清楚地听到先生轻笑了一下，告诉她，若是不会的人，不该以你这种姿势被击中，应该是这样或者那样。

……？

很明显，堂姐想探究更多，但先生一向话少，除却讲课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而她们也时间紧迫，毕竟伯父那句“练不好就回家去吧”犹在耳边，而伯父并没有说哪个程度是满意的。黄昏时她们开始一道练射箭——郑医官强调过“射术”非常重要，当朝大将也大多射术精湛，但此节恰恰对现在的她们而言是最难的，现下能正确开弓、不脱靶都够好了。

接下来的事确实全不是故意的。

三娘站在最边，先生本来坐在角落里看她们，似乎是预感到有些不靠谱，不知何时起身挪了个位置。等三娘绝望地、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自己一箭飞到先生所在位置时，才发现先生已经不在原位。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先生几步走回去，把箭给她捡了回来，指导了一二，先生语气一向温和，此刻甚至带点安慰意味，叫她重新站定拉弓，又半路叫停，拨弄着她的弓细看了看，然后令她换一把。她们都看不懂这几步，先生也没有解释，只说往后会有太尉教她们——换了之后，三娘确实觉得顺手了，大略是刚才那把有所磨损须修一修。而后先生又坐回原位，手里已经多了几页纸，一会儿抬头照看她们，一会儿低头阅读批注，直到天黑。

晚间是学习时间，先生依旧给她们讲一些四川早年的战事。大的战事本身已讲完了几段，先生这几天会讲讲屯田、购粮、漕运等后勤事务。四川这方面多年积弊且矛盾深远复杂，三娘是一年多之后跟着父亲去处理相关事务才深刻认识到的。这个主题正终结于当天，堂姐大略觉得和先生更熟了，听先生问“之后还有什么想学的”，立刻举手表示，想听具体怎么知人用人。

三娘明明白白听到先生又轻笑了一声，然后温声道，此节该叫吴宣抚来讲。

一般不发言的展诗托腮问道，那先生能讲些四川之外的么？其他两人马上表示赞同，先生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思路，便笑问，你们且先说说，四川之外有何地？

近些年各处的时事，她们在家里听长辈谈过、莫愁亦有求必应，爱主动教一些，三娘向来爱学地理，她看先生是寻常问的，没有故意拒绝的意思，便鼓起勇气开始回答。她一向记性好，直接能画出整个国家的大略地图，若按军事一道，还依稀晓得些战略要地、前些年军队驻扎等，加上前几年的一些战局——三娘不知道先生的来头，也不知道他对军政大局、对朝廷、对伯父的众多“同僚”有没有什么看法，三娘自己心里是有一点点看法的（也许这种看法包含了莫愁曾经讲述时有些浓烈的个人情绪），只是如今就算几人独对，也绝不能乱说，她亦不知道自己一个小孩子的看法恰当与否——此时她悚然一惊，先生一直只讲四川，是因为只熟悉四川，还是……也为了避开这方面的问题？

她说了快一刻钟，见周遭一直安安静静，不觉有些底气不足起来，停下一看，其他三人都以一种震惊又崇拜的眼神直盯盯看着她，先生是蒙面看不到表情，见她停下，毫不吝啬地笑着开口夸赞，说她胸怀天下，赞她能多思考，又说以后若想做大将，自然眼光不能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样就很好——

大将。

三娘从来没想过详细的未来，一心只觉得能从军、能在这种地方做点想干的事、能为国效力就已经很好了，从未想过先生一个外人，不但不像很多人一样当作奇谈，还能在此直接对她们抱这么高的期许。大将，什么算真正的大将呢，这个名词太遥远了，应该像伯父那样的才叫大将吧？

先生看了看她粗略画的地图，笑道，别处我不一定讲得了，你们欲听何处战事？还是要听一些古时的战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