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歌引以为傲的镜头天赋，对摄像头的敏锐，大概是有迹可循的。
记忆里妈妈要赚钱养她，总是工作很忙，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
爱歌从小就乖，不哭也不闹，妈妈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家，还装了家庭看护摄像头，方便随时看看她的动静。
也就是这样，通过摄像头留下很多很多关于她的录像。
她爬起来，关掉房间灯，打开电视机。
屏幕冷白的光在黑暗里铺开单薄亮色，爱歌坐在电视机屏幕前一动不动，像被定格的雕像，脸上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爱歌。”屏幕里传来朝日歌温柔的呼唤，带着便利店背景里隐约的嘈杂。
“妈妈~”六岁的小爱歌凑到镜头前，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朝日歌为客人结算完账单，这才对镜头说话，语气歉疚：“爱歌吃饭了吗？”
小爱歌摇了摇头，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小脑袋晃了晃。
她笨拙地爬下自己的椅子，踮脚尖够到冰箱里的便当盒，小跑着冲回镜头前，把便当高高举起来。
仰着脸认真宣布：“爱歌现在要吃啦！”
“真乖。”朝日歌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们爱歌真可爱呀！”
温馨没持续多久，便利店的门被推开，新的客人走了进来。
等朝日歌忙碌完，低头一看，女儿在爬上椅子的时候裙摆被椅子角勾住，高高掀了起来，大惊失色。
“爱歌，快把裙子理好！”她的声音陡然绷紧，又很快放柔，“女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哦。”
“好！”
小爱歌乖乖把自己的裙子整理好，对着镜头展示出来的笑容甜美的没有阴霾。
粉发少女望着屏幕里陌生又熟悉的小小身影，眼眶发涩。
她想起来了。
笑着夸奖她“可爱”的人是妈妈。
——这就是小时候的爱歌啊。
——原来曾经的小爱歌，是这样笑的可爱孩子吗？
——所以妈妈才会一遍遍说她可爱吧。
……
可是，现在的爱歌一点都不可爱了。
电视机还在循环播放着录像，爱歌蜷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盯着妈妈留下的画面睡着了。
迷迷糊糊只睡了一个小时，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沉浮，大脑始终没有停止运转，像沉在浅海里，明明闭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周遭的暗流涌动。
半梦半醒间，她把小熊抱得更紧，幸村的脸与妈妈的脸在眼前反复重叠、消散。
小爱歌失去了妈妈，现在也会失去幸村吗？
从前的爱歌总觉得，命运是个蛮不讲理的混蛋，把她的人生拖进一片苍白的平淡里，乏味又绝望。
在此之前，她就是这么混日子的。
和幸村认识的时间不算长。
他们聊过人生哲学，聊过音乐美术，也聊过穿搭与美食、过去与未来，许下一个个甜美的约定。
这份感情最终会认真到走向婚姻，还是像绚烂的烟火，燃烧殆尽后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彼此的厌烦？
过往的许多时刻，爱歌都在命运里下过赌注，结果总是输多赢少，她不敢抱有什么期待。
现在若是失去这份本就“不该拥有”的美好，好像也很正常吧？
她从来就不配拥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
可是，她果然还是……
爱歌猛地从混沌中惊醒，下意识摸向沙发旁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早已没电关机。
她起身找充电器插上，开机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信息弹了出来，全是幸村的名字。
这些信息大概就是电量耗光的原因。
爱歌愧疚的发过去短信。
“……对不起。”
“人与人的联系明明那么脆弱……我和精市已经很努力在维持这段关系了吧。“
“精市不会突然消失的，对吧？”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幸村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慌乱按了接听，屏幕里立刻出现少年熟悉的脸庞，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温柔。
“不会消失的。”
爱歌张了张嘴，他接着说：“抱歉，可以先听一下我的心情吗？”
她点了点头。
他大概理解了爱歌反复情绪的来源，继续说道。
“我没有爱歌说的那么完美，也有很多缺点。”
“不太会处理感情，连直白表达心意都觉得别扭，现在想跟你道歉，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但幸村的性格就注定他在任何在意的事情上都会又争又抢。
他是直白的人，不是会示弱的性格，在此时，还是选择很直白的表达方式。
“如果爱歌觉得不够了解我，我可以把所有的幸村精市，都讲给你听。”
“幸村精市最不擅长应对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幸村精市小学时，也因为打网球赢了人被霸凌过——被推倒在地，被难听的话围着骂，那时候怕得连话都讲不出来。”
“幸村精市能想到的出格事，是半夜在宿舍里吃泡面吃布丁。”
“还有……”他抬眼，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屏幕，“幸村精市也会因为担心，不想让爱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完美，有不稳定的情绪，不确定的未来。可是这不妨碍我认为爱歌依然勇敢又有力量。”
爱歌其实早该知道，幸村是个很会待人处事的人，也特别容易吸引别人，这段时间的相处里，立海全员对她的“爱屋及乌”就是证明。
甚至立海大的论坛上，还有人说情人节时，幸村会给每个部员写情书。
“什么啊……”爱歌的声音闷闷的，“这也算缺点吗？我觉得精市好可爱。”
“那该怎么办呢？”幸村跟着皱了皱眉，倒真像是很苦恼。
爱歌抿了抿唇，抛出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我听说，精市喜欢身体健康的人，这是真的吗？”
幸村：“……是桑原告诉你的吧？”
爱歌没吭声，算是默认。
“真是的。”他闭了闭眼睛，“看来我得好好提醒他才行啊。”
接着，他语气认真地否决：“不是这样的。”
“我喜欢的类型，是朝日爱歌。”
幸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重要的决定，态度愈发郑重。
“感觉爱歌这段时间一直很不安，现在，是我的忏悔时间了。”
“我不擅长流露情绪，对待在乎的事物，从不会有‘放手任其自由’的想法。”
“抱歉，关于手术的事，我没和爱歌商量就做了决定——我已经认真反省过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有些懊恼：“或许潜意识里，还抱着那种‘作为男人要独自承担责任’的可笑想法，忘了爱歌也是想和我一起面对的。”
停顿了几秒，少年说道：“爱歌的工作会比我重要，不自觉的这样去想了。”
也是和爱歌交往后，他发现自己的偏执和占有欲，会在不自觉间就将自己与爱歌捆绑到一起。
“这段时间不能待在爱歌身边，总担心会不会有别人出现，把你的注意力引走。”
他的坦诚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无比真挚。
“其实我很希望爱歌能直升立海高中，可一想到哪怕不同班，又觉得还是很难接受。”
看上去他似乎不在意，又很在意的眼眸重新落在爱歌身上。
“我看到爱歌经常合作的那个模特……是黄濑君吗？”
“精市会在意吗？”爱歌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解释，“不过，黄濑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