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夫主依然冷淡,方乐施自认为很有眼力见,但很多时候他都看不懂夫主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他知道夫主讨厌别人是什么样子的。
夫主会轻轻皱眉,把对方当成空气一样无视。
而现在,夫主脸上并不是这样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他们说一些话,那些话里,方乐施品到了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嫌弃厌烦。
夫主,并不讨厌他们啊……
方乐施发现了这一点。
“乐施下楼先吃饭,医侍很快就到,吃完再找医侍做个检查。”
则效说,等他望向谢嗣寅时,谢嗣寅不由得颤了颤,“谢嗣寅收拾好地面上的药渍后到我的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他就离开了。
良久谢嗣寅都只是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十几分钟前把针剂抵在方乐施脖颈上的模样,还是被方乐施推了一下才清醒过来。
“夫主叫你,”方乐施没好气地看着他,他现在烦谢嗣寅烦得要死,“你还不去?”
他跟谢嗣寅大概是八百年的不对盘,唯一一次吵架都能被夫主抓个现行,他才告诫过自己,要表现得乖乖听话让夫主更喜欢他,结果这一切都被谢嗣寅毁了个彻底!
方乐施没有大度到能原谅谢嗣寅用针剂威胁他的事,他是个斤斤计较的小心眼,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对方,但没有必要闹到夫主面前。
不过说到底谢嗣寅的突然爆发,也是因为奴妻之间的妒忌。
方乐施在方家这个大家族长大,奴妻之间相互猜忌提防的例子数不胜数,更不要说谢嗣寅这点微末的手段了。
要他看来,谢嗣寅的道行浅薄到几乎没有。善妒是奴妻大忌,这样的青种不会受到夫主喜爱,更不用说谢嗣寅竟然胆敢伤害属于夫主的奴妻,罪上加罪。
本来奴妻之间的争斗只要不在明面上出现,私下里夫主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毕竟这也从一方面凸显他们作为玄种的魅力。
偏偏谢嗣寅自己发了失心疯。
可那是谢嗣寅,遵守规矩遵守了二十年之久的谢嗣寅。
他变成现在这样……是真的很喜欢夫主了吧。
但为什么会跟夫主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方乐施觉得自己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
书房。
则效指着用手帕包裹住的针筒,问:“里面装的什么?”
谢嗣寅看着他,嘴唇咬到发白:“一点点麻醉剂……”
“真话?”
“夫……我不会骗您。”
“好,这支药剂还有吗?”
“……”
“还有吗?”
“……有。”
“拿出来。”
谢嗣寅依言拿出。
“准备两支,你想做什么?”则效看到一模一样的两支针筒,问他,“里面的药也是一样的?”
谢嗣寅脸色惨白:“是……”
“我知道了。”则效指了指那支装满药剂的针筒,“接下来,给自己注射。”
谢嗣寅的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被则效捕捉到。
“有什么问题,既然是麻醉剂,你能给方乐施用,同样也可以给自己用。”
“注射。”
谢嗣寅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眼圈通红,但不见一点水光。
他的性格跟方乐施完全不同,从见面的那天起则效就很少看到谢嗣寅的眼泪,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在他的玄种分化期,谢嗣寅被他磋磨到忍不住落泪。
谢嗣寅这种人看起来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其实骨子里最倔强固执,已经到了有些偏执的程度。
看到谢嗣寅努力克制颤栗的手,将针尖抵在自己手臂上,即将刺破血管注入时,则效才开口。
“停。”
谢嗣寅停住。
“为什么哭。”
谢嗣寅好像才发现自己在流泪,怪不得眼前朦朦胧胧的,好几次都看不清楚血管的位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回答夫主给出的一切问题。他原先以为这只是他作为奴妻的职责,但后来意识到自己感情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隐瞒很痛苦,忍耐很痛苦,二十年他以为自己都快要习惯这些痛苦,甚至在未来的很多年他都可以依靠痛苦活下去。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夫主?他不该喜欢上夫主的,天玄族的奴妻只需要遵守规矩就好。
“因为……不公平。”谢嗣寅紧紧咬住牙根,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我觉得太不公平。”
您为什么要跟我和离?
我跟方乐施到底相差在哪里,您为什么对他和我的态度区别这么大?
是我还不够守规矩吗?还是因为我根本做不到只是奴妻而已?
他勉强张了张口,将说未说的话语就堵在嗓子眼,却被则效一句话打断。
“公平?你所谓的公平也包括用针剂威胁我的奴妻?谢嗣寅,我不记得天玄族的族规里有这一条。”
“我的奴妻”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谢嗣寅,他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低头阐明自己的错误:“对不起……”
“这声道歉你应该对乐施说。”则效看到青种佝偻起的脊背,他匍匐在地上像是被人丢弃的犬,“既然做出选择至少也该守好相应的规矩,谢嗣寅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不要过界。”
“虽然现在没有夫妻之名,但至少有过夫妻之实,我知道完全标记对青种来说代表着什么,你可以留在这里,前提是不要给我造成麻烦。”
则效走到青种面前,看到那张灰败的脸并没什么触动,只是掰开青种紧紧握住的手心,从他手里拿走那支装满的药剂:“这种情况,不要再出现第二次。”
他抬起青种的下巴,手指按在留了泪痕的脸上。则效看着他的第一位奴妻,跟以前相比谢嗣寅已经改变了太多。
但又如何,不是他让谢嗣寅发生这种改变。
“你的眼泪,谢嗣寅。”
则效收回手。
这只是谢嗣寅咎由自取,他应该要懂得凡事没有付出就得到的道理。
“不要在我面前哭。”
——
方乐施不知道那天夫主跟谢嗣寅都交谈了些什么,反正等他再次见到谢嗣寅就是对方给他道歉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出自谢嗣寅的本意,但是他的态度极其认真,就算方乐施以最严苛的眼光挑剔也找不出任何可指摘的地方。
而且谢嗣寅并没有撒谎,他两支针筒里装着的都是不会给人体造成危害的麻醉药剂,只是用量会让一个成年青种睡上两三天。
方乐施听到这个结果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是很理解谢嗣寅的脑回路,不明白这个青种绕这么一大圈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
夫主应该知道。
方乐施回想起夫主的神情,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则效最后还是惩罚了两位奴妻,因为他们配戴抑制项圈还敢强行释放信息素斗殴。
等医侍治疗完后,两个人都分别被关进自己房间面壁思过,方乐施还附带写检讨的小小惩戒,至于谢嗣寅……则效自认不再是他的夫主,因此没有给予其他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