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花生糖喝了水,休息会儿去过卫生间,很快半个小时到,最后一案开庭。
兰珝和时湛进入法庭,在被告席坐下。
合议庭成员不变。
最后一案属于劳动争议案,LAR公司某员工使用AI处理工作文件造成公司机密泄露,被发现辞退后起诉LAR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关系。
对面的原告是一个三十往上的男人,方脸,下颌角突出,五官普通常见无记忆点,甚至于转眼便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在LAR公司职位是某研发项目组小组长。
原告此刻戴黑框眼镜低着头,气质稍显木讷,整体符合对理工技术男的刻板印象。
旁边坐着他的代理律师,一个长脸中年男,五官集中而尖细,配上脸型有种疑似被门夹过的既视感,因而令人记忆尤深。
长脸律师正四下瞟看,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给人感觉心思多变、狡诈油滑。
兰珝将视线从原告席收回来。
例行庭前准备阶段结束,开始法庭调查。
原告方认为自己无过错,辞退违法,要求LAR公司恢复劳动关系,或赔偿2N。
被告方认为辞退合法,要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长脸律师出示了方脸原告任职工作相关记录。
时湛出示了双方劳动合同、方脸原告电脑里使用GE公司AI模型处理报告文件的记录,模型提问后输出的LAR公司机密内容,竞争对手涉及机密内容,及泄密给LAR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表等。
GE公司是国内另一家互联网巨头,较早开始布局人工智能,原告所使用AI模型就是GE公司开发的通用大模型,颇受大众欢迎。
长脸律师对时湛的证据三性提出多次质疑,试图否认原告使用过AI模型、泄露公司机密等基本事实,均被时湛一一驳回。
进入法庭辩论。
长脸律师横眉瞪眼,语气激动:
“我方使用AI处理工作文件,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公司发下的任务,
绝对没有泄密的主观故意,
此次事故要怪就怪GE公司,擅自收集传播用户输入模型的内容,
我方纯属无心之失,LAR公司凭什么辞退?而且还没有任何经济补偿!
这是无正当理由开除员工,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时湛姿态从容,表情淡然:
“LAR公司是与原告建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又不是与GE公司。
LAR公司将工作任务交给原告,自然由原告承担对应完成及保密责任。
如果原告非要把责任推给AI模型及GE公司的话,那LAR公司何必招原告入职工作呢?
活AI干,错AI背,公司直接用AI完成工作便好了,还不用发工资,需要原告做什么?”
时湛眼神一凛:“原告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造成公司重大损失,属于严重过错,符合用人单位依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无需支付经济补偿。”
长脸律师眼珠频动,忽而眯眼:
“怎么就违反了?
LAR公司有明文规定不让用AI吗?没有。
那么我方使用AI没任何问题吧,关键在GE公司私自窃取了LAR公司机密,跟我方有什么关系?”
兰珝面色凝肃。
好家伙,把员工泄密行为变成GE公司窃取行为,真能偷换概念。
时湛直视对方:“有很大关系。
原告不使用AI,LAR公司机密如何能泄露?
为了省事,原告使用有信息安全风险的工具,才导致公司机密泄露。
原告行为是损害后果的直接原因。”
“另外”时湛打开一个文件在显示大屏,向对方及审判席展示:
“在GE公司AI模型的用户服务协议中明确写着,
[为提升您使用本服务的体验, 你授予本公司一项免费的全球范围内的使用权,将您输入输出之内容及反馈用于模型服务优化。]
简而言之,不是GE公司窃取,而是原告主动授权,让GE公司使用自己的输入内容,当然也包括公司机密。
现在还敢说原告没有泄密吗?”
长脸律师身体前倾,眼睛快瞪出来:
“不可能,我方根本没见过这个协议,完全不知情,是GE公司欺瞒用户!”
方脸原告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时湛,又很快低下头,脸上神情一闪而过,令人来不及捕捉。
时湛气定神闲:“无论原告有没有看到,都不影响泄密行为的认定。
不是主观故意,也是自身疏忽产生的过失,原告是绝对过错方,应当为公司损失负责。”
长脸律师声音猛然拔高,义愤填膺:
“GE公司竟然干这种背地里坑害用户的事!我方要是知道协议内容,肯定不会把公司机密输进去。
GE公司罪大恶极,骗取用户信息,LAR公司机密泄露全是它害的啊!”
兰珝默默在桌上用手指摩挲手心。
故意夸大抨击第三方行为,借此转移过错与焦点,便可模糊原告问题。
时湛纹丝不动:
“原告若认为自己被GE公司欺骗,以至被辞退遭受损失,可以向GE公司提起相关诉讼,要求对方赔偿。
但那是原告和GE公司之间的事情,与LAR公司无关。
本案仅处理LAR公司解除与原告劳动合同是否违法问题,
显然,原告的确泄了密,辞退合法。”
长脸律师拍着大腿,开始哭诉:
“GE公司才是罪魁祸首,我方只不过被蒙蔽被牵连,LAR公司那么大一个集团,为什么要为难我们弱小可怜、辛苦求生的打工人?”
长脸律师转向旁边坐着的方脸原告,按住他肩膀:
“都看看,我方当事人在LAR公司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头发都掉了不少,
付出的功劳苦劳没人记,如今只因大意犯了那么一点极其微小的错误,就被无良公司扫地出门,没有任何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我方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要养,如今丢了工作,以后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长脸律师越演越代入,捶胸顿足,状似欲绝,仿佛马上要被冤枉执行死刑了。
审判众人员:“……”
兰珝和时湛:“……”
好嘛,开始胡搅蛮缠,打感情牌了。
兰珝瞥了眼直播摄像头。
这一招平时在法庭可能没用,但现在是公开直播,观众多是普通人,更容易与同为弱势打工人的原告产生情感共鸣。
长脸律师想通过舆论压力来获取审判倾斜。
即便审判长公正判决,但结果不能得到大众普遍接受的话,也很棘手,舆论非议对相关方间接影响不容忽视。
而对面,方脸原告头埋得更低,背弓起,衣服有些凌乱不平整,脸在阴影里,一直沉默着,看起来确有几分辛酸落寞。
时湛语调放缓,一一解释:
“原告律师对我方的指控不符合客观事实。
首先,原告工作了多少年,LAR公司如期给他发了多少年工资,还有年终奖、股票激励、住房补贴、交通补贴、免费三餐等多种福利。
公司和员工是基于平等自愿原则建立劳动关系,原告付出的功劳苦劳,转成工资福利回报给他了。
其次,原告犯的错误并非微小,泄密导致LAR公司竞争对手得知新产品机密信息,针对性修改剽窃抢先发行,
致使LAR公司新品失利,该领域市场份额显著下降,至今一月直接损失超千万,累计商业利润损失预估上亿。
正因为损失重大,公司才下令彻查,发现泄密问题。
最后,根据我方了解的信息,原告未婚未育,三岁孩子是哪里来的?
依照原告年龄和三十年前女性平均生育年龄推算,原告母亲年龄应在五十五至六十五之间,又怎会是八十岁?
原告律师在虚构事实,愚弄大家。
原告身为互联网头部大公司资深技术人员兼基层管理者,找下一份工作理应不算难,可原告律师口口声声称原告丢了工作,一家人没法活。
原告律师这是在质疑原告的工作能力,觉得他无真才实学,找不到下一份工作吗?”
说完时湛定定看着长脸律师,微笑挑眉。
完美的回应,兰珝忍不住想鼓掌。
时湛言辞语气堪称温和,与其说是解释给对方和审判席听的,不如说是解释给镜头后的广大观众听的。
即使后半段略显犀利,攻击对象也放在了原告律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