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爱也非同一般。
为什么要逃离牧相旬呢,他可是最温和的一个了。
但他诉说的爱实在可怕,他要腐蚀掉沈清的血肉,他要裸露又赤城的沈清,只剩一具骸骨。
有谁会想把爱倾注进对方的骨缝呢,切切实实的。
牧相旬想。
谁又比谁难能可贵呢,怪物凭什么以他们的标准来要求人类。
雨伞掉落在地,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沈清脸上。
沈清被抱住了,被一具骨头。
沈清很弱,淋雨淋狠了不擦干会感冒会生病、划破皮肤会流血、掐住脖子会窒息而亡……
……真的很弱,人类,好容易死掉的。
豆大的雨珠打在睫毛上,浓密的睫毛黏在一起,像乌黑的帘幕,将垂落的眼帘坠得发沉,沈清看不清、很混乱。
像是闻到了青苔的腐烂味,阴郁、潮湿……又好像溺水。
骨头抱她抱得紧,勒得身体很痛很痛,接着像是碎开了,刺进皮肤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
“你喜欢我的碎片对吗?全部给你,我全都给你,别丢下我,沈清。”
天台边缘一人一怪物相拥着,在雨幕下构成诡异拼图。
雨水顺着骨头怪物的眼眶流下,像是在哭泣。
怪物?哭??真可笑,呵。
……她怎么会这么想?
沈清好痛。
麻木混杂着神经末梢传来的痛,如电流一般。
沈清好痛。
血珠冒出来,顷刻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粉色,顺着她的肢体往下淌。
沈清好痛。
骨头怪物想要将自己的痛苦一并融入沈清体内。
“沈清,我爱你。”
冷雨冲刷着皮肤,蜿蜒而下。
“沈清,我爱你。”
颤抖着、痉挛着,妄图相融相交。
“沈清,我爱你。”
视野被血雾模糊了,蒙上一层猩红的滤镜,雨声渐渐远了,听不大清,唯有骨骼与软骨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像是钝刀割肉般——
一场绵长的酷刑。
爱?
爱???
爱??????
如同酷刑一样的爱。
沈清好痛。
沈清很弱,她甚至没办法逃脱,怪物们轻易地就能将她杀死,怪物们和人类的思维完全不一样。
那他们的爱是什么?
睫毛颤动的瞬间,悬着的雨珠终于坠下。
轮廓在泪雨交叠中扭曲变形。
沈清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我……”冷空气灌进喉咙里,刺了她一下。
牧相旬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会不会沈清感受到他的爱了呢,他连同爱意也要一起融入沈清的身体,期待……像以前一样就好了、像以前一样,沈清教他爱,沈清来爱他,他也会爱沈清的,他最爱沈清了,沈清也爱他。
好不容易等到他停下来,沈清身体的操纵权短暂回归。
沈清勾起嘴角。
记忆慢慢复苏。
没事的,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了!怪物们真卑鄙……但下一次又能从头开始,大家都没有记忆才公平,不是吗?而且,这回又会有两个蠢货跟随她。
看见沈清对自己笑的牧相旬有些兴奋。
沈清一丝犹豫也没有。
身体坠落时像断线风筝般,失重感让胃袋翻涌着涌向喉头。
因为未能完全融入沈清,牧相旬只有四分之一跟着沈清一起坠落,剩下的都还留在天台。
又因为排斥反应,好多片碎骨从沈清的体内飞出。
沈清很弱,她没有强大的力量,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沈清很强,她从来没向怪物们屈服过,她似乎很惜命,所以她会逃跑,会跨越区域躲避怪物们的寻觅,可当怪物们在乎起她的生命时,她一点也没有犹豫地奔向死亡。
比起死亡,沈清更害怕失去自由。
她最讨厌的是无趣,她要快乐。
她以戏耍怪物们为乐。
……
……
沈清没有惨烈地坠落至地面,在即将落地时,奇怪的漩涡诞生了,闪烁着怪异的幽绿的光芒,就好像那本来就是属于沈清的一样。
沈清即将被吸入进去,她放肆地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一道锐响划破雨幕,是空间被硬生生撕裂的脆裂声。
从裂口处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翅膀尖,边缘泛着细碎的流光,黑色的羽丝却是五彩斑斓的黑,那是乌鸦的羽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他戴着贴合面部的面具,鸦喙弧度锋利,黑色劲装紧紧裹着身躯,肌肉线条流畅,裸露的小臂和脖颈是匀称的深褐肤色,胸肌饱满。
他悬停在半空中,翅膀缓缓扇动着。
目光锁定那抹绿色,视线触及到沈清放肆笑脸的时候,面具之下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来晚了吗……”他轻轻念道。
……
……
接近死亡前沈清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怪物们付出代价就可以跨越区域。
那人类呢。
……
……
可怕的人类。
用情感和自己当成诱饵。
怪物们有着强大的力量,同时有着简单的心思和单纯的情感。
沈清予爱。
施舍情感的伪善狩猎者。
啊……好可惜,这次没有拿到战利品。
……
……
我正常吗?
不正常的是谁?
我是人类。
在这个满是非人类的怪物社会,我才是那个异类。
……
……
等等,
我真的是人类吗?
“我”是谁?
“我”?
……
……
……
天色暗得可怕。
……
明明是白天,却又不是像阴天那种——而是像加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昏昏沉沉,天空是压抑的暗紫色和深蓝。
这不正常。
……
但是大家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清也不记得了,好像脑子有两个声音,一个告诉她这很正常,一个告诉她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
两小人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脑子痛,索性不想了。
……
总之,今天是她转学的第一天。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