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童岁痕独自站在幻境的庭院里。

虽说是为了困住顾南衣所制作的，但他也确实是用了心的，每一样都是他精心雕刻制作而成。

整个幻境的夜晚美得不真实，天幕是丝绒般的深蓝色，上面缀着的不是星星，而是一颗颗会发光的灵珠，像被孩童随手撒落的夜明珠。

月亮大得惊人，泛着蜜糖般的琥珀色，边缘还环绕着一圈七彩光晕。

但此刻头顶的“月亮”已经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不断有星光般的碎屑飘落。

他知道那是萧纵正带着他那些手下撕扯幻境的结界，在如此高强度的攻击下整个幻境都在轻微震颤，仅剩的几棵桃树簌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真急啊...”童岁痕轻笑，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桃花。

花瓣在他手中瞬间枯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感受了一番幻境的受损程度。

算是用魔族精英的血在多重改造之下制作的幻境也依旧拦不了你吗。

“看来，也就是明天了。”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庭院中央的石桌前，袖袍一挥，桌面上浮现出整个幻境的立体图景。

每一株消散的桃树下根须都缠绕着血色符文，地底深处盘踞着无数扭动的噬魂藤，更深处还有一潭正在翻涌的黄泉冥水。

“萧纵啊萧纵，你猜...”童岁痕对着虚空轻语，仿佛那个夺走他所有的贱人就在眼前，“是你先把人救走，还是我的噬魂藤先绞碎你的身体？”

夜风骤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童岁痕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簪，那是他今天小睡时顾南衣悄悄插到他发间里的。

簪尾歪歪扭扭刻着个“童”字，显然是某人笨手笨脚的作品。

“真难看。”他摩挲着那个刻字，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向上弯了一下。

“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到时候直接把你带回本家好了，在那儿我也比较放心。”但他最后一句就不知道像是在对谁喃喃轻语。

“你说，对吧？

“明日...”他抚过腰间悬挂的幽冥令，令牌上的魔纹正泛着血光，“就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最后一瓣桃花落下时，童岁痕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只有石桌上残留的阵法图还在发光，映照出地底那些蓄势待发的狰狞黑影，它们正饥渴地等待着，等待结界破碎的瞬间，等待着用最新鲜的血液来填饱肚子。

——

顾南衣是在闻到血腥味时想起一切的。

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了感到心脏好像有莫名的发热，翻来覆去也没能睡着，干脆便直接起身出去走走。

本来想着夜间庭院的花园花开的也正茂，出去吹吹夜风，赏赏花的。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小径两侧生着会发光的蘑菇，蓝幽幽的菌伞随着他的脚步明灭，像在引路。

桃树在月色下摇曳，花瓣飘落时拖曳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场缓慢燃烧的流星雨。

顾南衣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在他掌心化作一缕香雾，散发出的却是蜂蜜与雪松混合的甜香。庭院里月光惨白，照得满地桃花瓣像一滩滩血迹。

奇怪，桃花瓣怎么会像血呢。

他无意间撞见站在庭院中的人，月白色的衣袍上沾着刺目的红，顾南衣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危险躲到了旁边的墙后。

童岁痕指尖捏着块留影石，画面里赫然是萧纵在结界外发狂的模样。

“童师兄...”他下意识呢喃，心脏突然抽痛。

怎，怎么回事，头突然好痛。

“回到正轨。”

夜风送来童岁痕阴冷的自语，地上的桃花仿佛在他眼睛里转圈，随后越来越红，直接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好像一直有人在说话。

——“南衣，起床了。"

——“不要，我好困。再睡一会儿。”

——“南衣，练剑的时候手臂向上一点，找对方向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今天练完，明天可不可以不练了，我手好酸。”

一阵一阵让他感到温暖的话意在脑海里浮现，最后的最后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南衣，快醒醒。”

萧纵带笑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顾南衣死死捂住嘴。

太阳穴突突跳动，更多的画面汹涌而至：被篡改的记忆、虚假的温情、还有...刚刚看见的结界外那个疯狂攻击的身影。

“唔...”

一阵剧痛袭来，顾南衣不慎踩断枯枝，他心里一惊，慌忙的躲到假山后，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假山石缝里流淌着银色溪水，仔细看竟是融化的月华，掬一捧便从指缝漏成细碎的光屑。

但此时的他已经来不及再去欣赏这些美景，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