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不能给她这个保证。
所幸薛灵媛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娇嗔、怨恨与刻薄一并退去,眉眼松弛下来,终于偷得一场好睡。
月绯坐了会儿,才伸出手,替她阖眼。她不忍让她继续躺在深红一片的产床上,吩咐宫人取白布来,将人抬出去。
白布展开,雪亮的一幅,从月绯眼前抖过去。盖过那张脸,也盖过她的荣辱。
外头忽然传来司承云的喊声:“月绯!过来!”
孩子被安置在东暖阁。月绯赶到时,内侍、宫婢全堵在廊下,另一头却是椒房殿来的人,女官、嬷嬷、乳媪俱在。
司承云立在门槛边。他方才约莫发过一场脾气,这会儿反而笑着。
皇后抱着孩子坐在暖榻上。孩子吃过乳,裹在猩红软缎里,金线绣的百子图密密挤着,小小一张红皱的脸陷在当中。
司承云盯着皇后看了半晌,用命令的口吻说:“母后也该看够皇孙了吧?把他还给我。”
皇后明显绷紧了肩背。两名女官上前,挡在她与太子之间。皇后一直低着头,替孩子掖襁褓。
“云儿,你不要动气。”她先软了声音,“孩子才落地便没了生母,东宫又乱成这个样子,你父皇听了很不放心,才命本宫将他抱入禁中照料几日。”
司承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父皇病得连臣工都不见,倒有闲心管起这个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锐:“谁指使母后做这种事?”
月绯扶着门,站在外面伸头看热闹,一时没弄明白眼前这出戏闹哪出儿。
司承云余光瞥见她,立刻转头:“月绯,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怎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夺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月绯听得头皮发麻。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转眼就当娘了?
满屋的人都向她看来。乳母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地方,月绯走进暖阁。她想了想,伸手牵住司承云的袖子:“殿下,我从未抚育过孩子,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若父皇母后愿意将他接进宫中,细心照料,岂不是好事?”
司承云一把甩开她:“你虽没有十月怀胎生下他,也是他的嫡母。孩子尚在襁褓,你便忍心叫他远离父母?连这点慈爱之心也没有,你还配做个女人么?”
司承云若想要薛灵媛的命,原是很容易的。一个获罪失宠的女人,带着未成形的胎儿悄没声息地死去,一床铺盖也就过去了。他偏留她到今日,养到临盆,到了替皇家添丁的时候,再准人动刀。
月绯与薛灵媛不睦,满京皆知。人死得这样惨,孩子再由她接手,往后外面便有说不完的话。
月绯便顺势退了一步,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哀声长叹:“都是我的不是!”她声音低下去,眼睛顷刻便湿了:“我这些日子只顾在外头替灾民奔走,竟疏于照应侧妃,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殿下责备,我不敢分辩。”
“可我身上还染着病气。孩子这样小,万一过给了他,我便是以死谢罪,也赔不起皇孙的性命。”
见薛灵媛生的是个男孙,薛家的眼睛便齐齐黏了上来,心思也跟着活转。孩子交到月绯手里,养不活固然是罪,便是侥幸平安长大,只怕仍有他生母的旧账等着她。
司承云假模假式地体恤她:“那你以后便不要再抛头露面。留在东宫,为夫家养儿育女,难道不是你的本分?”
却有人笑着接了句:“云儿,不要再为难你的妻子了!”
康懿长公主不由分说掀帘进来,穿着紫棠色缂丝袍子,带进一阵冷气。
她阵仗齐全,朱封手谕高举在手,身后还有数名宫中内侍跟随。
“本宫在禁中也听闻了。自疫病发生以来,太子妃亲临疫坊,施药济粮,坊间都称颂她的仁德。如此贤能的女子,清都百姓都念她的好,你却嫌她多事。”
她走到皇后身旁,略揭开襁褓,看了看孩子,便又掩上。
“养孩子能有多难?再不济,还有嬷嬷、乳娘和满院宫人。何苦将太子妃这样的人才拘在后宅,叫她专做老妈子的事?”
长公主示意内侍展开谕旨宣读:皇孙初诞,生母新丧,恐照料不周,特命皇后将孩子抱入禁中抚育。
司承云不得不屈膝听旨。长公主等他起身,方道:“还有一桩喜事,你想必忙得顾不上问。多亏你岳父请来的巫医,陛下这几日已能进些饮食,精神也好了许多。”
司承云仿佛没听见,冷冷道:“谁准姑母进孤的后院?”
长公主将手谕举到司承云眼前:“事急从权。云儿,不要忘了,你是储君不假,头顶上却还有一片天。”
司承云转向皇后:“都说妇人从夫从子。母后怎么偏与旁人不同,事事听从姑母?”
皇后的脸白了白。她抱着孩子向长公主身旁挪:“云儿,你想做什么,母后从来没有不依你的。只是如今瘟疫横行,这孩子才落地,又没有生母照看。母后把他接进宫里,也不过是避一避祸。”
司承云的语气里有了威胁:“母后可不要后悔。”
皇后偏过头,不敢与司承云对视。她面上难堪,只能佯作抱孩子累得手发酸,通过不停换手来缓解焦虑与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