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杰应声望去,还没看清,就感到身旁一阵疾风飞驰而过,掀得他双脚险些离地,混乱之中,他依稀辨出那是头黑色的巨兽,直追他家首领而去。
龙啸宛如轰雷,唤起地动山摇。
厉野意有所感地降低奔速,侧身回头,四肢在泥泞的地面划出约莫十米的长痕,这才与来者对上视线。
“你怎么在这?”
双眸迅速扫过巨龙空荡荡的背脊,男人沉下心,又追问道:“他呢。”
“血,好多血……”雨水淌过表皮,与眼角渗出的液体融为一体,巨龙颠三倒四地低吼道,“妈妈,救救妈妈……”
不祥的预感应验。
厉野未做他想,纵身跳上巨龙背脊,紧绷的神经已濒临断裂。
时空交织,神志颠倒,令他错把龙背认成飞机,把尸山认成海岛,把染血的刀刃认成枪械……可无论怎么重来,结局依旧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他又一次,来晚了。
“为什么。”
池中的手腕被泡得发涨,伤口翻白,重焕生机的洞穴里,只有他的王妃孤零零地坐在池边,面容祥和,像是睡着了。
“傅寻。”厉野抱起那具冰冷的身体,放进繁茂的花圃中,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控诉自己,“你是不是很恨我?”
所以你总是想逃。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肯跟多看我一眼。
“妈妈……”巨龙舔着傅寻手臂的三道裂口,泪水在地上蓄起一滩浅池。
它如往常那般呼唤对方,见那人迟迟不肯搭理,它又咬着舌头改口道:“呼,寻……傅寻……不要,生皮蛋的气……”
可无论它如何低头认错,那人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神龙降临世间不过数十天,成长于温室的它根本不懂何为生离死别,更没经历过致死的疼痛,连一滴血都未曾流过。
然而下一秒,有人划破了它的翅膀。
“唔!”羽翼被利甲割去块肉,临死的危机感令巨龙仓忙退到安全地带。
“你躲什么。”那个划伤他的男人说。
“你不希望他活过来么?”
既然一名兽人的血都能解救苍生,那神龙的五脏六腑,岂不是能令逝者起死回生?厉野化作狼型,赤红的瞳孔里装不下任何人性。
眼前的巨龙对他而言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能复活爱人的灵丹妙药。
从未有过战斗经历的年幼神兽,并不是一头恶狼的对手,它被对方扑倒在地,直击要害,连坚如磐石的龙角都断了半截!
体力在反抗中流失,巨龙再无力气躲开袭击,只在对方再一次俯身撕咬时,奋力侧开脖子——
攻击停止了。
恶狼一改前态,呆滞地凝视着巨龙刚才躺倒的地面,皮蛋左右摆头,这才察觉它们所处之处,是傅寻先前倚靠的地点。
地上似乎写着一行字。
从壳里蹦出来没多久,巨龙就被勒令跟着傅寻读书认字,但玩心过强,成效着实不太明显,常常被那头恶狼笑话。
可那行字它认识,字迹的主人它也认识。
清隽的笔画构成了书写者的遗言,他像是早就料到谁会赶往这座尸山,谁会看到这行字,而那个人,绝不会违背他的本意。
【保护好它。】
这是傅寻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恶狼变回人形,放开伤痕累累的巨龙,回到那具冰冷的身体旁边,盘腿而坐,从裤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放入对方口中。
“这算你欠我的。”
他捋顺对方乌黑的发丝,弯下身,亲吻男人失温的双唇:“下次见面,我要加倍向你讨回。”
吻毕,男人没有带走他的王妃。
洞内不再生长带刺的藤蔓,而是铺满了芬芳的繁花,他拾起那把附有诅咒的匕首,未曾回头,一步步地走向出口,每走一步,他脸上的笑容便扩大一分。
脚步驻足于洞口,尸骨遍野的景象已不复存在,万物复苏,清泉与绿叶令这座高山脱胎换骨,时隔一年,人间又迎来了春天。
厉野仰头伸手,破云而出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感受着鼻尖和手掌的触感,半晌才确认,这场旷日持久的大雨,已经停了。
那新一轮猎杀游戏,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