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驱使着他去回应这个与邀吻无异的举动,另一半却劝说他好好想想:你从山脚捡回来的这名病秧子,被男人如此轻薄都没半点反应,怕不是被那名下仆伺候惯了?
郁气凝结在心口。
厉野用力闭了闭眼,彻清杂念,将手里的药丸塞进傅寻嘴中,偏头撂下一句:“吃了。”
等舌尖感知到苦味时,傅寻已将药丸吞服进肚。
他正想问对方给他吃了什么,可一股暖意如水泄般袭来,从小腹流向四肢百骸,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厉野接住沉沉倒向他怀里的人。
扶着人躺好后,他几欲要走,可这步子却是怎么也迈不出去,最终还是停在床前,迟迟未动。
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厉野将对方的容貌来回审判了个遍,没挑出什么过人之处,却仍是止不住地看。
看归看,他手上也没闲着,一会儿给人顺顺头发,一会儿给人捻捻被子,伺候得格外殷勤。
当替对方整理好鬓角的发丝时,他不由地望向那明显起翘的边角,心想这玩意儿能透气么?
要不先给他摘了?
既然对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厉野倒也懒得干涉,但这伪装的本事如此粗劣,还不如拜托自己,给他换张更为耐造的脸。
思此,厉野作势要去撕下那张假面,可就在这时,一股气息从百里外逼近。
不好。
感知到来者的身份后,厉野即刻瞬移至殿外,刚现身,尚未离去的少女便慌忙迎了上来。
“前辈,大事不好了!方才许多门内弟子都看到您带了名凡人回来,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恐怕赤丹长老他……”
“进去。”
话音未尽,陈蕊便被一道劲风推入殿门,咣啷一声,大门已闭得严丝合缝。
恰时一束赤光降落于殿前,化作人形。
来者发丝花白,眉目精明矍铄,身着黑底红纹长袍,光是背手站立于远处,便显露山峙渊渟之姿。
“师父。”厉野朝来人草草行了个礼,只想尽快打发对方。
不料那人却冷笑两声,抚着长须道:“若你当真还认我这个师父,何不请老夫到府中一叙?”
“师父说笑了。”厉野哪能不知对方话里有话,含糊其辞地推拒道,“府中有客人,自是不大方便。”
“客人?”赤丹老祖眯起眼缝,俨如一条伺机而发的毒蛇,“莫不成是你从山脚带回来的那名凡人?”
“正是。”
见纸包不住火,厉野省得再瞒,干脆应了下来:“师父既已知晓,便请改日再来。”
这番不以为然的态度令老者更是气郁,沉下脸呵道:“我浮仙殿容不得凡人子弟,你身为掌门,岂能违背当初立下的规矩?”
“那人并非意欲拜入我门的弟子。”厉野开门见山道,“最迟下月,我便会与他结亲,令他名正言顺地永居浮仙殿。”
暮色苍茫。
老者浑浊的眼珠浸染冰霜,他默声片刻,才稳住上涌的怒气:“此前为助你渡劫,老夫给你引荐了数名修为出身尚好的女修,你可是都不满意?”
渡劫乃升仙必经之路。
他这名弟子修仙不过百年,凭借举世无比的资质屡次突破,元婴与肉身已彻底融合,仅需再渡一次天劫,便能飞升上界。
可这最后一劫,乃情劫。
赤丹老祖心知弟子脾性,从未听闻对方与旁人讨论男欢女爱,哪怕是他好意将各类佳人送往府中,皆被全数赶回。
近日厉野为了躲他,竟是连洞府都不回,没日没夜地隐藏气息,躲在玄灵山中修炼。
如今好不容易开窍,却是领回一名凡间男子,还扬言要与对方结亲,当真不可理喻!
“师父又怎知,此人非我命中的一道劫?”
面对恩师的斥责,厉野并未气恼,反而似笑非笑地撩起衣袖,将左臂伸直翻转,露出手肘内侧的皮肤。
“这……”
看清弟子臂间刀痕交错的字迹时,赤丹老祖瞳孔紧缩,颤颤巍巍地指道:“这是何物?”
“弟子不知。”厉野收回左臂,用三言两语揭过,“今日与那人交谈过后便有了,我试过多种法子都无法消除,且这伤痕不痛不痒,想来也不是什么邪门歪道。”
说来也巧。
若非被这老头念叨得头疼,他才不会躲到人迹罕至的山脚打发时间。这下倒好,平白被两名凡夫俗子扰了清梦不说,还给自己招来个奇形怪状的印记。
再说这上头写着的文字,究竟有何深意?莫不成是让他渡完劫后,便放那名公子哥离开么?
“大劫将至,还是当心为好。”
摸清怪象的来历前,赤丹老祖不敢贸然出言得罪上苍,拂手建议道:“若是为了渡劫,你只管将那人软禁在府中服侍你便是,何苦大费周章地与其成亲?”
确是这么个道理。
凡人在境界高深的修士面前如同蝼蚁,只有挨践踏与欺辱的份。
可厉野也曾是一介凡人,哪怕如今即将成仙,也没什么修士的自觉。
想到殿内那名弱不禁风的公子,他收起散漫的姿态,重新作揖行礼:“此事弟子自有分寸,不劳师父费心。”
金乌西坠。
落雪吞噬残阳,与朗月泼洒的银辉共同倾覆整片大地。
赤丹老祖沉吟良久,待弟子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霜,才摇头叹了口气:“罢了,凡人一生短如蜉蝣,你想结便结了罢……”
即便是做戏,也总归要做全套才好。
这情劫之所以难渡,正因其要求修行者全身心投入其中,并时刻保持清醒,明白自己是在渡劫,以免最后被情给渡。
“多谢师父。”
搞定了个大麻烦,厉野浑身舒畅,正要摆手送客,就见老者又转了转眼珠,道:“近日门内丹药紧缺,为师此次前来,也是想向你再讨些精血,作为炼药的资材。”
又要?
厉野眉目低沉,显然不大乐意。
精血乃修仙者的法力来源,数量稀少,需要通过修炼不断积蓄。一旦损耗过多,便会导致修仙者气虚体乏,甚而失去修为。
“如此说来,我带回来的那名凡人也虚弱得很,还望师父照拂一二。”
作为交换,厉野不情不愿地从体内调出三滴精血,灵力剥离的剧痛令他青筋暴起。
“你我二人师徒多年,何须这般生分?”赤丹老祖迅速将血收入罐中,故作高深地表示,“我那正好有一副包治百病的药方,明日便派人给你送去。若是坚持服用,定能药到病除。”
老东西。
目送老祖离开,厉野当即拂去肩头的雪,回到寝殿。
“完了完了……”陈蕊正在殿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瞥见厉野归来后立刻迎了上去,“厉前辈!怎么样?赤丹长老他有没有……”
“别吵。”
厉野抬手打断少女的问话,行至床边,确认傅寻仍在酣睡恙后,便侧眸向一旁的少女询问:“你可知,京中有哪些口碑尚好的裁缝铺子?”
哈?
裁缝铺子?
陈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从厉野嘴里听到这个词,毕竟此人的衣着历来单调,好似来来去去都是那身行头,非黑即红,跟十恶不赦的魔头似的。
“呃,听闻位于华门外御街西巷的那家铺子不错,专为皇室量体定裁,与内务府往来密切,寻常百姓不得——”
“行,我出去一趟,替我照看好他。”
少女话还没说完,厉野便将神识探向了千里外的京城,待窥见城中的裁缝铺子仍亮着灯后,他便纵身一跃,化作光点,不顾身后传来的追问声,遁入了漫天飞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