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硕大的人偶矗立于不见高低的空白之境，此时的危机震慑得在场者不禁心生畏惧。
生怕它一怒之下就把自己踩成二次死亡，罗清野很快就闪退到了一边。
还没来得及震惊自己也能办到莲一直展现的技能，就看到身材比郭贤李小一圈的莲，正把一个体型健硕的男人，竟毫不费力地公主抱。
知道郭贤李无法进行大跳跃，更无法像牠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莲奋不顾身地打横抱起对方，哪怕好不容易拼凑完善的身体快要松脱，牠也想赌一赌这个男人的能力。
被人这么紧紧抱着，举重若轻地一跃而起，“嗖”地一下就飞到了这个巨型人偶的面前，甚至还是个女同志的兔头怪物。
郭贤李震惊到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傀！快看！这是你的哥哥！”莲刚对傀说完，就对郭贤李低声威胁，“快安慰它！说你记起来了！不然我们都会被它一脚踩扁！”
也不确定他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郭贤李很快照做，转头看向那巨大的人偶脸：“郭兰兰！你是不是我妹郭兰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过得还好吗——？！
“郭兰兰——！爸妈他们从没怪罪过你，你明明没有错，也不是你的错！
“哥哥都还没陪着你长大，没亲眼看到你长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大声呼喊着自己亲妹的名字，他希望眼前的人偶真的是他妹。
可他又害怕他妹为了他，一直没能投胎转世，变成了如今无法被认出的模样。
见它不动于衷，甚至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流淌出黑色的眼泪，尖锐的哭声回荡在耳边，郭贤李如鲠在喉：
“你能不能，听到哥哥一句话！郭兰兰！
“那些人的胡说八道不要去听，爸妈一直都是那样，他们互相看不上眼很久了，根本不是因为你的出生才讨厌我们两兄妹的！”
可它还是毫无反应，自己却被汹涌的回忆淹没了理智：
“兰兰……哥哥当年因为快要高考，都没能亲眼看到你一面，你就那样跟着棺材埋进了地里……”
“兰兰啊——哥哥这几年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就是忙到没空给你找个能爱你的嫂子……”说到后边，他都有些情不自禁了，“嗬，你是不是觉得哥哥这样很好笑……兰兰，拜托你，快点醒来啊，哥哥就在这里啊。”
听到熟悉的名字，傀很快安静下来，空洞的双眼瞬间长出翡翠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类。
回忆起哥哥直呼它过去的名字，那股熟悉的感觉萦绕在耳边，慢慢静下心后，被怒火撑大的身体，逐渐越缩越小，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回了原本的身高。
“哥哥……傀在这里，傀真的好害怕，哥哥的身上全是水，傀以前也是……”目睹郭贤李被莲轻轻放下，傀一把搂着他，被他安稳抱起后，搂着他的脖子发出委屈却诡异的哭声。
在外人耳中，这股倒带般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听着曾经本应该是人类的妹妹，哭声如此嘈杂凄厉。
郭贤李虽然心中恐惧万分，但还是庆幸自己能在这种地方遇到唯一的亲人。
想当初，郭兰兰因为听信了亲戚和邻居的流言蜚语，真以为是自己的出生，才导致了父母争吵到要闹离婚。
年仅十一岁的她，这才纵身一跃，盲目跳进离家附近的水池里无辜溺毙了。
然而那时候，他还在备战高考，整天没日没夜关在学校里学习，根本来不及去看她最后一眼。
哪怕见到和那个落水的孩子一样——被水泡得浮肿的脸也罢。
结果他高中一毕业，就在部队里服役了好几年，后来才成为一名消防战士。
这次好不容易赶上消防救援，去解救一个意外落水的小女孩，却因为太久没休息好，自己也那么草率地溺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紧紧搂着怀里咯吱作响的人偶妹，即便抱在怀里很轻，他的内心却因此沉重到喘不过气。
到底是谁引诱他妹变成这样……
要不是它一直记得他，又在莲的帮助下与它相认，他都无法认出眼前人偶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他妹郭兰兰。
搂着怀中有些坠手的人偶，却只有硬邦邦又冷冰冰的触感，就连一丁点温暖的体温，都是他传达给它的。
郭贤李不禁蹙起眉头，将脑袋埋入他妹变得硌人的肩膀上，强忍咽喉中的哽咽，如释重负，嗤鼻一笑。
傀听到哥哥似乎在笑，也跟着发出咯咯的笑声，欢快得不行。
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彼此，对方温存的感觉仿佛就在昨日。
看到那两个因各种原因才团圆的兄妹，竟然是在这种怪异的地方相认彼此。
一想到自家弟弟还在外地读理工大学，而他都变得很少跟自己有交流了。
反观现在的自己，竟然堂而皇之地在表哥一同工作的工厂里，脆弱的生命走向了不堪入目的消亡。
低头看着身上生前的衣服，罗清野不由得暗自伤感起来。
她弟现在也才二十，风华正茂的时候。
而她……也才二十四。
可她已经无法再看到父母年老之后的模样。
更别说她弟在未来中年发福，或者他的理科脑袋在壮年秃顶。
回忆起自家弟弟小的时候，奶声奶气地直呼她的名字，甜甜的嗓音唤得人那叫一个心里甜蜜。
哪怕她比他年长四岁，长大后的他还是没大没小地称呼她“阿妹”。
现在想想，阿公为她取的名字多么好听啊。
何况在全国上下，甚至都没多少重名的人。
唯有古书上的诗句，才会重复这两个罕见的字眼。
可她真的好讨厌那两个表哥，黑洞洞的笑眼中只有戏谑的蔑视，不由分说就要对自己的名字冷嘲热讽。
好像把她的人格当成笑话来取笑，就能够供他们的嘴巴吃饱喝足。
而她那会给她买漂亮裙子的阿公啊，早就在她十岁那年走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