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扬的琴声总是飘扬着漂亮又轻盈的音符,时而伴随雨点落成蓝色又沉闷的调子,时而跟着蝉鸣舞动青涩且透明的羽翼。
徐江每回安静坐在钢琴架的旁边,盯着高秋颜短小却灵活的手指,借用美妙绝伦的琴音,去倾述她身上的神秘。
她的周遭,仿佛总会披上一层金光闪闪的阳光,照耀得他目不转睛,又对她手底下产生乐声的指尖目不接暇。
多么美妙的音乐,却又多么哀伤的琴音。
为何眼前的人不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而是被天生精神疾病裹挟的“星星之子”。
在他察觉到高秋颜的异常,并不像普通孩子那般能够表达清晰时,她也才六岁。
那年,明明他们也才认识一个多月,他却因为受不了她说话方式太过奇怪,将她重重推倒在地。
“哥哥。”稚嫩的童声里说出的语调,却是那么平淡得毫无情感,就和高秋颜的表情一样冷漠,“猫睡了,不动,喊猫,猫不叫。”
她蹲在小小的铁笼旁边,揪着裙摆捻在指尖玩弄,另一只手正指着双眼紧闭的幼猫,而它却早已经没了气息。
徐江一听她的话,立马丢下手里的笔,冲到笼子旁边,抱出自己前不久刚捡的小猫,竟然身体发凉,本该瘫软的身躯甚至都开始变硬了。
对上她好奇的目光,他捧着猫凑到脸上,用鼻子闻了闻后,不禁错愕一愣:“猫死了?!”
“死?什么意思?”她歪着头,却无法理解他的话。
面对高秋颜过于冷静的态度,徐江强忍哽咽,擤了擤鼻涕,冲着她暴跳如雷:“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动了!不要……我的猫——它还那么小,怎么就死了!”
看他撅着嘴掉眼泪,爸爸教过她这是哭的意思,高秋颜抬起胳膊,帮他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哥哥。不要哭。”
“你走开!”他受够了这些日子里——她奇怪的说话方式,将她用力一推,目睹她狠狠撞倒在客厅的墙壁上。
“每次跟你说话,你都说不清楚!
“我才不要跟你在一起玩!我要回家,我想回厂州,我要我爸爸回来……我要我爸爸……”
被新哥哥推开,哪怕后脑勺磕得生疼,高秋颜依旧一声不吭,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头晕目眩。
闭上眼睛去听他的哭嚎没多久,就听到父亲一声惊呼,从玄关冲过来抱着她,搂在怀里安慰。
“徐江!你把妹妹推倒了是不是!”高锦彬查看了高秋颜的后脑勺,甚至都摸出了肿块,他瞪着对方怒斥。
被眼前的男人呵斥,徐江却指着昏迷的高秋颜,大哭控诉:“是妹妹说话不清楚!妹妹脑子有问题!我前天认识的小弟弟跟她一样大,他都不会像她那样说不清楚话!
“我不要跟她玩!她老是跟着我,我又听不懂她说的话!我才不要!”
高锦彬听到徐江烧开水般的哭嚎,心头一紧,但没做多余思考,立马抱着昏睡不醒的高秋颜跑出了家。
等他牵着女儿的手从嘈杂的医院回来,也已经深夜。
在厂里打工的黄飞燕,还没下班就先接到了丈夫的电话,一得知自己儿子干了什么好事,脸上的色彩土了又灰,灰了又土。
等忙完工作一回来,就冷声对徐江训诫了一通。
看到高锦彬带着脑袋上包着纱布的高秋颜,一进到家门,她便手忙脚乱出来张罗:“哎哟,我的小宝,苦了你了,是你哥哥不对,他知道错了,我已经凶了他了啊,没事了啊……”
被高秋颜冷冰冰的视线紧紧跟随,她松开抚摸她脸颊的双手,又转头向高锦彬询问起孩子的状况:“诶,秋颜没事吧?伤的严不严重?
“我已经跟大宝说了,让他面壁思过了……等会儿我去把汤热一热,给秋颜补补身子。”
“没事。不早了,我带她回屋里。”高锦彬脱完鞋子,牵着呆愣的女儿进了屋。
把她送回卧室安抚睡下后,一出来就对黄飞燕语重心长:“飞燕啊,咱俩商量一下秋颜的事儿吧……”
眼见高锦彬又开始支着腰,拉长了调子深呼吸,她就猜到这事儿的情况事态严重,甚至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她跟自家儿子在未来的局面。
“我今天带秋颜去看了精神科,医生说这孩子……是天生的自闭症,所以才会表达不清楚。”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发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捏出一根叼在嘴里,“如果你还想跟我一块过日子,那就得麻烦你多照顾秋颜一些。
“她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智商也比不上正常孩子,再说小江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
“唉呀……”黄飞燕心想多大点事儿,坐在沙发边上,搂着他的肩膀安慰,“不就多加点心思多照顾一个孩子嘛,秋颜可比小江小时候乖多了,我肯定能带得住。
“锦彬,你就好好工作,秋颜都六岁了,不哭不闹也挺好的。
“小江也就比她大四岁,俩孩子都得有人照顾。没事儿,多大点事儿,看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秋颜伤得很严重呢。”
“飞燕……自闭症的孩子跟正常孩子不一样。”高锦彬依旧不放心,将嘴里的香烟掐灭后,紧紧抓着她的手蹙眉道,“秋颜将来长大了,也有可能还是跟现在一样,到了几十岁的人,那心思不见长啊……”
“照顾她可比照顾正常孩子更要花心思。”他倚靠在她的怀里,愁眉苦脸,庆幸终于有个亲近的女人能听他诉苦了。
“想当初那孩子,一直看着钢琴看了几个月,我又没空带她,才把她送到幼儿兴趣班,让刘老师帮我看着点。
“可要是将来小江也有啥天赋,这也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要想给孩子们好的未来,光是送去兴趣班就得花很多钱……唉,所以我才害怕你要是知道,秋颜是自闭症,会带走小江,不要我了。”
听到他语出惊人,还那么坦率地说出自己也畏惧的事情。
黄飞燕笑着把玩他的发丝,捋了捋他的碎发,温声细语:“锦彬,这都是以后的事,大宝将来有啥天赋,咱想法子让他自学不就好了。
“要花钱的事,能省着就省着,咱就把钱和心思都花在秋颜身上。
“小江将来怎么选择自己的人生,那都是以后的事,你这想太多了。”
“我没想多。”高锦彬眯起眼在她身上蹭了蹭,“飞燕,人不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必须攒到更多的钱,这样将来他们没啥能力给咱养老,咱还能靠这笔钱走到白头偕老啊。
“何况一切都是未知数,秋颜的病在将来会变成啥样都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不能自理,会不会被人欺负了,会不会影响她将来的生活,这些我们都没办法预判到的啊。”
她理解他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