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看到的念给你听吧,从头看太麻烦了。”她翻弄几页没看过的章节,等到司机肯定的回复过后,才娓娓道来,“‘这天,佐藤草芥又带来了个来自华夏国的留学生。’
“‘在我的印象里,这孩子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豆芽菜还没到我的肩膀,还带着个黑黑的方框眼镜。’
“‘他一见到我啊,那更是被吓得泣不成声。哈哈,我有时候一不小心照到镜子,就总是在想,他们肯定会在心里吐槽,我这人还真是个样貌恐怖的河童吧。’”
“……‘要不是李谦硕桑的父母足够富裕,我还以为又来了个不被爱的可怜虫,被随意丢弃给我这个童年同样可悲的欧吉桑。’”
“……‘四月一日的愚人节,我带那孩子度过了愉快的寻校之路,而他也总算认可了我,笑眯眯地用撇脚的东瀛语念了几回感激不尽。’
“‘况且晚餐过后,豆芽菜桑还对我聊了许多我从没听过的华夏故事。’”
“‘每次从小孩子天真的口吻里听到华夏历史的变迁,我才会由衷意识到——我们的民族是单一的,而他们的民族是庞大且复杂的。
“‘所以我总在想,我这个战犯遗留下来的儿子,到底是毫无脸面面对他们的国家……’”
“‘华夏国的《三国演义》我看了许多回,能将一段活生生的历史做成壮观的剧集,还能从遥远的东方大国,传播到我们文化贫瘠的土地上是多么不易。
“‘我深爱我的国家,可我又对过往的历史感到羞愧和可悲……’”
漫长的路程令人口干舌燥,每回停顿,司机总用相同的语气催促下一句的故事。
无奈之下,罗清野也只好吞下刚含进嘴里的矿泉水,继续讲述这位到底算不算“友人”——来自异国他乡的作者的自述。
安全抵达挤满住宅楼的街边,她的喉咙也早已被刚才在车上声情并茂的演讲点着了火,干燥得快冒出烟。
强撑疲倦下了车,罗清野静候着司机把行李箱搬下后备箱,接过他送来的矿泉水,便尬笑着鞠躬道谢。
“哟呵,这东瀛人写的不错嘛,小妹你这本书叫啥?我回头也买回来给我儿子看看。我儿子也爱看书,你俩肯定有共同语言。”他支着腰询问,还没得到回复,就看见眼前的姑娘身后冒出个清瘦的青年。
刚要疑惑自来熟的大叔——搭话方式着实冒昧,就见到对方眼神一滞,语气一顿,话锋一转:“哟,这是你弟啊?你们两个长的确实挺像。”
顺着司机的视线投向身后的人,罗俊鹏不知何时从家里跑了出来,正气喘吁吁地盯着她。
罗清野将手里的书送给对面的司机,见他顺手接下了,才道:“叔,我刚好也看完了,这本书还很新,您哪时候有空就往前边看看。
“田川早立还有一系列的作品,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搜来看。”
眼前的两姐弟又打又闹,彼此分配好行李,司机目送他们告别之后转身就走。
掌心大的书本不轻不重,司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名——《大同歌之声》。
“真是**瞎扯淡,东瀛人哪有那么好心。***这玩意儿肯定是哪个国人瞎写糊弄人的。”
吐槽了车上听到的故事,司机随手将书本从车窗丢进了副驾驶,掏出烟盒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吐出一口浊气,烟条随着说话的振动一颤一颤的。
。。。
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亲弟,回忆起早上他的异常,罗清野用胳膊肘拱了拱他的后腰:“快说,现在还没上楼,你早上怎么了?”
“家里没人。”罗俊鹏拖着沉重的行李,斜睨她道,“阿爸阿妈还在渔场买菜。
“我没事,你回来就好。”
“那你女朋友的事怎么说?你竟然找了对象不跟家里人讲,这对女方很不礼貌的诶。”她扛着塞满了小说的书包快步前进。
被姐姐狠狠拧了一把后腰,罗俊鹏猛地跳开两步,咂咂嘴咋舌一声,幽怨地瞪着她。
直到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道,两姐弟一前一后进了家门,他才解释:“都还没确定关系,哪能跟你们说。”
“没确定关系?”罗清野收敛笑容,一脸八卦盯着他,绕到前方挡住去路,“罗俊鹏,你干嘛了?你确定你在谈恋爱吗?”
还有她弟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她这个当姐的都没察觉他的变化。
垂眸与他姐嘲笑的表情对上,罗俊鹏一记白眼打发:“唉呀——别讲了……就单纯是我的单相思,人家都不知道我这人。”
“哟哟哟,那可真是‘孺子可教也’喽。”看出她弟确实教养可佳,罗清野咧开了嘴,抬手往他的后背就是两巴掌,“喜欢就尝试聊聊呗,你都多大了还扭扭捏捏的。”
放平了沉重的行李箱,帮罗清野清点要洗的衣物,罗俊鹏抬头瞪着她反驳:“不干,免得被你嫌弃。还有啊,这不还是你从小教我的……啧,过来!你自己整理。”
叉腰看向窗外雨后的太阳,无视她弟蹲在地上翻零食的身影,斟酌片刻,罗清野心虚道:“诶,阿弟,将来要是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阿爸阿妈。”
他姐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描摹出有形的石块,重重坠在心头,仿佛连带着呼吸沉入了冰冷的湖底。
罗俊鹏瞪直了眼盯着她,没有吐槽,更没有追问她,或是去嘲讽调侃她的天方夜谭。
四下静得出奇,若此时有一枚银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听清。
街道边的树枝上停留着不知名的鸟叫声奇怪,顿时打破了此刻的凝重。
眼前的人紧紧捏着零食的塑料袋,低下头一阵揉搓,揉皱的包装袋窸窸窣窣的。
罗俊鹏抿了抿嘴,吞下哽咽,抬头眯起眼盯着她,恨不得将他姐的头盖骨撬开,看看她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奇怪的自我主义。
“干嘛这样看着我?”见他不说话,罗清野粲然一笑,“唉呀开玩笑的,我就随便说说。”
“这不好笑!”他猛地站起身,丢下手里的零食袋,气汹汹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目睹她弟闹脾气摔门,罗清野瘫了两条支着腰的胳膊,晃着脑袋喟然叹息,扯着嘴角哼出酸涩的轻笑。
往后的几天里,二人都没给对方好脸色,各自冷着脸无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