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个公园！我初中逃课去那儿踢球被班主任逮了，他在学校里天天板着个脸，带师娘来逛公园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面若桃花啊，我们几个都没认出来你敢信？”

“那边街上原来都是网吧的，我们教导主任动不动去搞突袭，你懂不，就是那种每个学生青春期都有的暴躁地中海教导主任，毕业了才发现他其实人也挺好的，我们去年同学回家还请他来着，说是年纪大了都不干教导主任了，感觉慈祥了很多……”

祁宸说着，眼中不时闪过些怀念，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开怀。

南聿安静地听，目光随着他的手指一点点移动。

这些地名、这些建筑，因为关联着祁宸的过去，而变得鲜活生动起来。他想象着年幼的祁宸背着书包走过这条街，少年祁宸骑着单车飞驰而过，青春期的祁宸和朋友们在这里嬉笑打闹。

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时光，此刻以另一种方式，一点点填补进他的生命里。

他开始理解祁宸为什么要带他出来了。

而不知不觉间，他揽着祁宸腰的手也揽得越来越结实了，其实他总是这样的——总是在祁宸面前掩饰不住自己的真心，厌恶自己也好、唾弃自己也罢，因为痛苦画下的一道道界限，在祁宸面前总是缓慢却无法停止的融化掉了。

两个人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时间却过得很快，临近中午，路上人也多了起来，祁宸在一个旧货市场前停下了车。

说是市场，其实更像一条狭长曲折的老街，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旧书、老唱片、二手家具、古玩杂项……琳琅满目，空气里飘着旧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怎么样？”祁宸兴奋地问，“我们高中那阵子都特别喜欢来这儿淘宝，算是……班级特色？中二病聚集的中二班哈哈哈哈哈。”

南聿环顾四周——这里嘈杂、拥挤、杂乱无章，和他习惯的整洁有序的世界截然不同。但祁宸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这一切都无所谓了起来。

“嗯。”他点头，“很有意思。”

祁宸露出了个“那必须的”的得意笑容，锁好车拉着他钻进巷子。

他边走边指着摊子和南聿回忆往昔，说从哪里翻到过喜欢的书，买到过奇特的摆件，中间还停下来买了个小台灯，和老板讨价还价时，笑容灿烂得很，虽然偶尔有几句听不太懂的方言，但南聿站在他身后，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他最后在一个装修精致略显格格不入的书店前停了下来，推门进去，一个扎高马尾围咖啡师样式围裙的男人正在整理书架，祁宸挥了挥手：“安哥。”

男人过了几秒才认出来，有些惊讶：“小宸？”

“好久不见了，哥。云哥呢，最近还好吧？”

“是挺久没见了。”男人笑着眨了眨眼，“他还是老样子呗，到处找他的新歌灵感……哎呀，不说他了，我没收到你找书的消息啊，怎么突然过来了？”

祁宸在话语中间那短暂的沉默中听出了点别的意思，沉默了一下，摆手道：“我今天不找书，就……带朋友来看看。”

安哥重新露出了个温柔的笑脸，看了南聿几眼，有些探究却很有分寸，并不让人反感，边看边点点头：“哦，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书架分类还和之前一样哈。”

祁宸点点头，却没去看书，反而拉着南聿朝墙边走去。

那是一面满是照片和便签纸的墙，有些像是新贴上去的，有些则已经有些褪色了，密密麻麻的，颇具冲击力。

祁宸站在墙边看了好一会，眼睛带着脑袋从上划到下，从左划到右，还是没找到想要的那张，不由皱起了眉头，南聿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指着靠近右上角边缘的一张合照：“那一张？”

祁宸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半响：“还真是，你眼神够好的！”

他说着踮起脚来，小心翼翼地拔下大头针，把那张照片取了下来。

那是张拍的有些随意的毕业照，上面穿校服的学生们对着镜头笑着，不等祁宸动手，南聿率先指着最后一排的男生：“这个是你？”

祁宸惊讶地把照片举到自己眼前，确实是那熟悉的、有些模糊的画质，他看向南聿：“你刚刚不会是……看见我了才找到这张的吧？这么小……”

“不是，有点高，确实看不清”南聿笑了下，在心底补充道：但我也确实是认出这张照片了。

这张……和祁宸档案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毕业照。

他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照片。

祁宸眨了眨眼，心中划过些猜测，笑了一下，“唰”地把照片翻了过去：“不管怎么样，你肯定没见过这一面。”

照片的背面是几行有些褪色的淡蓝色字，字迹工整，但从甩出去的撇捺中能看出祁宸的影子：

致五年后的自己：

希望你已经去了想去的大学，学了喜欢的专业。

还有，要一直开心ヽ(￣▽￣)??

这是一行稚嫩却依旧熟悉的字迹，南聿怔住了。

祁宸看着那张明信片，笑容变得有些柔软，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也柔了下来：“高一开学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这家店，那时候和一块来的朋友一起写的。这么一看，连时间也差不多刚好，简直完美”

“你……”南聿开口，声音有些闷，“你现在开心吗？”

祁宸转过头看他，阳光从窗外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他看了南聿很久，久到南聿几乎要移开视线，才缓缓笑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却无比确定，“特别特别开心。”

“当时怕被骂早恋我没敢写，但其实那时候还想许愿能遇到喜欢的人呢……现在看，好像真的全都实现了。”祁宸看向南聿，舔了下嘴唇，“南聿，谢谢你，也谢谢这个世界——让我遇到你。”

两个人对视着，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祁宸率先移开了视线，对着书架后又喊了一声：“安哥，我高一的那张照片我带回去啦？”

安哥从书架后探出头来，脸上浮起笑意：“带呗，反正本来也是你们的。不过还挺有意思，前两天小柯那张也让人拿走了，你俩还挺会挑时间，一张都不给我留是吧？”

祁宸比了个投降的手势：“这我们可真没提前商量。”

他说着把照片塞到了南聿兜里：“给你，关于我的青春！”

——关于那些你不甘错过的东西。

这张照片似乎有些太重了，南聿把它掏了出来，放在眼前细细摩挲了两下，才珍而重之地重新放到了胸前的内兜里。

他也感谢世界——感谢世界上还有祁宸这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