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陈近乎神迹的苏醒,涤净了宁辞心底积压的所有阴霾。过往的苦难在此刻骤然失重,化作值得二字沉甸甸地坠在心尖。她从未如此虔诚地感激上苍的恩赐、众人的援手,以及许小陈自身那份穿透死亡的坚韧,才换得这劫后重逢的曙光。
紧绷的心弦乍然松弛,身体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反噬。她刚颤颤巍巍地走向许小陈走了两步,就被两名眼疾手快的医护人员从身后拽了出去。
“呵呵呵。”照料许小陈的护士忍俊不禁,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她得被拖出去穿防护服才能进来。”
许小陈唇边也漾开一丝虚弱的笑意,仿佛连伤口的疼痛都随之减轻了几分。她努力将食物咽进身体,争取早点转到普通病房去。
病房外的宁辞被护士们强烈要求收拾打扮好再进去,冯微微递来许小陈办公室的钥匙,笑容温煦:“你这个样子,会让许医生担心的。你昏睡时她就嘱咐我了,说办公室里有洗漱用品和干净毛巾,让你去洗洗脸再来看她。”
三天四夜不眠不休的生死守候,宁辞确实憔悴不堪。医护们早已心照不宣地接纳了这位“医生家属”。宁辞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的狼狈和窘态,会不会影响许小陈在同事心中的形象。
“你知道她的办公室在哪儿吧?”冯微微看宁辞一时发愣,知道她依旧惊魂未定,“算了,还是我带你去吧!”
宁辞低声道谢,跟着冯微微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才终于缓缓沉入心底。
“我叫冯微微,是和许医生同组值班的护士。”冯微微边走边聊,“你怎么不多来来我们医院,竟然连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宁辞心中一阵苦涩,她只好委屈巴巴地说:“许医生不喜欢我来。”
“哦?是吗?”冯微微眨眨眼睛,带着点俏皮的探究,“可是她闲下来的时候,会经常趴在窗户上看停车场,难道不是在等谁?”
宁辞忆起那次感冒住院,许小陈曾带她去过办公室,说过“看到你就会下楼”,让她“别傻等,打电话或直接上来”。可自己呢?既未再主动拨通电话,也未曾鼓起勇气上楼寻她。许小陈的温柔与包容,换来的却是自己无情的羞辱。
冯微微看宁辞低垂眼帘,面露愧色,就安慰她说:“没关系啦,以后对我们许医生好点就行。”
说话间,许小陈的办公室到了,她还对这里的一切还很熟悉,轻易从抽屉里找出了洗漱包。目光掠过时,抽屉角落里的零钱和一张照片攫住了她——那是她们穿着高中校服,在大学门口的青春留影。
简单洗漱完毕后,宁辞终于可以重新穿好防护服,进去看看清醒后的许小陈,她有太多话要跟她说。可是进去之后,看到许小陈依旧呈半卧位侧躺,虚弱而痛苦,她突然变得怯弱,只敢远远地站在角落。
许小陈不敢轻易挪动身体,也无法提高音量。但她感知到宁辞的存在,就在那方寸之地,远远的、傻傻的站着。她只能趁着护士量体温的间隙,低声请求护士叫她过来。
当宁辞的脸庞重新映入眼帘,许小陈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我没生你的气,你离我近一点。”
宁辞强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将脸埋在许小陈的手臂旁边,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滚落,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对方微凉的手背,哽咽着说:“等你好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别再这样吓唬我了……我害怕,特别特别害怕……”
这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对许小陈和宁辞而言,无异于一场灵魂的淬炼。她们终于拥有了直面那五年风霜雪雨的底气。如果说消失的岁月是漫长的寒冬,重逢后的波折是惊雷闪电,那么此刻,倾盆大雨终将落下,洗刷一切苦难。她们也会明白,唯有深沉的爱与坚定的责任才能冲破黑暗的云层,拥抱无限光明的未来。
宁辞在失联72小时后,重新回归工作岗位,她罕见地配合了所有的听证调查,同意董事会关于“观察期”的决议,愿意接受处罚以争取继续留任。尽管她早已超额完成了本年度的业绩指标,董事会仍对她近期的状态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与忧虑。
作为首席风险官,她的职责本不与投资业绩直接挂钩。但为争取更高的年薪,她主动参与了一些与风控紧密捆绑的项目,构建利润模型以获取分红。公司对这位兼具卓越管理能力与业绩创造力的高管,既怕她辞职,更怕她跳槽。
“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放弃第三、四季度的业绩分红,希望公司能酌情考虑,做出审慎的裁断。”宁辞的声音依旧冷峻而清晰。
会议室里一时私语四起,董事们交换着眼神。董事长面色沉郁,侄子江彻那句“我见过她了,挺好,是我的理想型”的电话,不合时宜地飘过脑海。
“哼,三十不到,不堪重任。”陈姓高管率先发难,“拿职场当儿戏。”
“宁总看来有别的安排?有意栽培团队?退居幕后?”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刘姓董事发问。
“宁总向来以利润为导向,结果说话。此番主动放弃,想必事出有因?”负责财务管理的于总切中要害。
“个人问题。”宁辞关掉电脑,“我的诉求已经说完了。至于《危机绑定协议》延长两年,在合规框架内,我没有异议。”她瞥了眼腕表,时针指向四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不管结果如何,对宁辞来说都不再重要。她现在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许小陈的康复上。她觉得许小陈从死亡线上的回归,已经耗尽她全部的运气,因此任何决定她都欣然接受。其实她反倒更想辞职,但又怕许小陈会有心理压力,所以她只好这样周旋。
“年轻人想按时下班,无可厚非。”陈总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董事长,“但其履职能力,仍需审慎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