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错了,千错万错。老黄他不是要存心杀人,他实在是情绪崩溃了,昏了头了……”黄太太抓住这“黄金时间”,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她甚至跪行向前挪了两步,试图更靠近许小陈一点。
许小陈深深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然而,她无法忽略那个小男孩——他正乐呵呵地仰着头,好奇地四处张望,对母亲的痛苦浑然不觉。
而男孩的脸,隐约间有着瑞瑞的影子……
许小陈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守不住底线。她咬紧牙关,做最后的抵抗。
“许医生,十几年,如果您不答应……老黄要判十几年!”黄太太的声音已经嘶哑,“如果是这样,我也活不下去了,欠的债永远也还不上了……我还能怎么活……我这孩子,也只好成了‘孤儿’了……”
听到“孤儿”一词,许小陈的防线终于崩溃,她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孩子变成孤儿,让瑞瑞的家彻底家破人亡。
她转过头,接过记者的话筒,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会考虑考虑。”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长久地瘫坐在特制的椅子上,背后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剧痛……
当日,寒风肆意,白雪纷纷。CXX的报道如雪花飘落般铺天盖地:《医者仁心!SJ附属医院医闹家属已取得谅解书!》
宁辞看到这则新闻时,刚结束一个重要的海外会议。她坐在车里,盯着手机里已然编辑润色过的文字,配着许小陈接受采访的侧影,以及凶手家属跪地痛哭的照片……她皱眉泪目,脸色沉到谷底,转眼间掐断了指尖的烟,第一时间拨通了熟识的梅律师的电话。
“原则上当然可以反悔,但必须在一审判决下达前,最好提交书面声明正式撤回。”梅律师在电话那头解释,“如果法院判决已经生效,被害人事后再反悔,撤回谅解书就失去实际意义了。”
“明白。明天我去律所找您,见面详谈。”宁辞看了眼手表,刚过六点,窗外却已是一片暗沉。
“好,明天见。”梅律师干脆地应下。
宁辞发动车子,照例驶向住院部。路过街边时,她没忘买一串冰糖葫芦。抵达住院部,刚出电梯,便看见许小陈正抓着走廊扶手,艰难地练习移步。她还是那样单薄瘦小,一个多月的特制营养餐,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她依旧是那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许小陈挪到走廊尽头,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一抬头,正好看见宁辞穿着一件灰色半长款毛绒大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等着她。心头蓦然涌起一阵喜悦,腿上的力气仿佛也多了几分。
宁辞快步迎上前,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微微俯身牵过她的手,将藏在身后的,那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过去:“尝尝?特意给你买的。”
许小陈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间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宁辞心底涌起强烈的、想要拥抱的冲动,但又怕碰疼她,就只抬起手,极轻柔地将她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然后贴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外面下雪了……”
许小陈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涟漪。她上大学时,最爱下雪天,每次落雪,都想吃冰糖葫芦。
“哦。”许小陈笑着应了一声,她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上午采访时的苦涩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宁辞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搀她回病房。病房里,三名护理人员正在做消毒清洁。其中一人见她们回来,连忙上前接应。
“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半小时就好。”宁辞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辛苦了。”
三名护理应声放下工作离开。
许小陈敏锐地察觉到宁辞声音里的沉闷,那刻意压低的语调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极力克制的情绪。她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僵硬的侧影,心也跟着微微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