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是谁放的烟花呀?好好看!”
“我还以为几年不能放烟花了。”
“对啊,这是谁放的?”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原本被烟花吸引的人们渐渐注意到站在路边的他们。
这让林知远一下清醒了过来。
方诀把林知远的卫衣帽子戴上,把放完的烟花箱丢进垃圾桶旁,牵着林知远快步离开了。
楼道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唐晓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碗里的汤圆凉了一半。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只有她仍望着那两人刚才站的位置,久久没有回神。
唐晓芬回到家,把碗里的汤圆吃完,洗碗时开始有意无意地问林立群:“小远,今年还打算住校吗?”
“怎么了?”林立群反应有些大,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事儿,我问问而已。”
唐晓芬面无表情地把洗好的碗放到橱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林立群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了一阵,便没有再想。
唐晓芬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只是对两人的暧昧拥抱发出一种下意识的生理排斥,甚至是厌恶。
但更多是挥之不去的好奇。
她几乎每日每夜都在琢磨这个事儿,直到林立群发现唐晓芬不对劲,她才开口把那天的所见告诉他。
“你瞎说什么呢?”林立群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厉声喝止:“别胡说。”
“我没胡说,”唐晓芬早猜到他不会信,谁会承认自己儿子不正常,“你不信的话,等开学我们去问问老师,他这大半年到底住哪儿!”
“你别胡搞,名声坏了怎么办?”
“那总比有一天我们最后知道得好。”唐晓芬也站了起来,指着旁边的小儿子,“小天也是你的儿子,你想他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吗?知远早晚有一天会走,我们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啊!”
这番话无疑在林立群的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而催它发芽的,是来自邻居间猝不及防的流言。
他再也坐不住,冲去了学校。
林立群没有去找林知远,直接找到了他的班主任。
他没有找林知远,而是直接见了班主任。
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高老师耐心等待,终于听到这个父亲近乎乞求的声音:“知远去年下半年是住校的吗?”
高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可能哄骗家长:“他是一直走读的。”
“什么?”
林立群还是没有完全接受流言,以至于高老师的话就像一记重拳,打得他整个人都发麻。
高老师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并不全面,立马补救道:“知远发生什么事了吗?他表现一直非常好,他想住校也可以,还有名额。”
林立群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颤颤巍巍地走出学校,在校门口餐馆点了面却一口未动,佝偻着背坐等到六中放学。
走读的学生寥寥无几,除非是离家近的。
而林知远和方诀租的房子距离学校五公里,每天都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虽然很累,但他们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他们坐上准时到站的公交车,往家的方向一路赶。
林立群骑着电瓶车,远远跟在那班公交车后。
直到两人有说有笑地下车,林知远脸上洋溢着他很少见到的笑容。
林立群没有看到他们有亲密的举动,还心存侥幸地想或许只是好朋友,他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在外住。
可现实总是爱捉弄人。
林立群跟着他们走到小区的深处,方诀趁着四下无人照着林知远的脸就亲了一口。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林知远多希望分别就可以晚一点来,他和方诀还可以再多在一起几年。
几年而已。
身后的林立群如遭晴天霹雳,面色变得僵硬,双腿再也抬不起来。
林知远停在原地,莫名地看了眼方诀,余光中立着的虚影让他顿时警铃大作,回头看去——
林立群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爸。”
林知远面色苍白,这一声叫得无比艰难。
小区里除了有几声鸟叫,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好似都在等着砸下来什么,把林知远砸成一摊泥,让方诀永远痛苦着。
方诀始终都是外人。
林立群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语气也稀松平常:“小远,该回家了。”
林知远点了点头。把书包递给方诀时,他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别怕。”
他跟着父亲走出小区,还没有上车,林立群再也控制不住,仍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试图找原因弥补这个错:“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林知远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只会更加痛苦。他说:“不是。”
路边人来人往,林立群害怕会有熟人,他不敢太大声:“以后回家住。”
“我没有家了。”林知远目无波澜地望着父亲,往事历历在目,他想让父亲别再自欺欺人了,“那不是我的家。”
林立群再也无法承受,扬起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让林知远再也不会心虚、不会罪恶。
他凝视着父亲慌张失措的表情,突然涌出一股畅快的报复欲,决绝道:“我是同性恋,这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我爱他,不可救药地爱他。”
跟出来的方诀与当街的路人一样,惊讶地望着这对对峙的父子。
世界因为林知远的话像按了暂停键,在林立群冲向桥边的运河时纷纷反应过来。
林立群是头脑一热,想到用死来逼林知远,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运河。
林知远想去抓他已经来不及了。
而方诀冲进人群,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去救人。
林知远的胸腔因为这一幕剧烈起伏着,眼前划过一道又一道道白光,耳鸣让他整个人感到浑身刺痛,变得慌恐无助,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