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内城竟然这么阔绰,还真有天上随便掉钱的好事?傕云温震惊。
那些还未入轮回的鬼魂低头拾捡,白色的一层刚刚散去,便又是一层白色,她听见那群人口中念念有词:“多谢鬼王恩典!多谢鬼王恩典!”
傕云温也蹲下身去,正要伸手去捡,便见指尖相碰的纸钱化为灰烬。
她心生疑惑,不死心地再试了几道,发现依旧如此。
旁边的商贩老板见着,解释道:“姑娘不必执着了,鬼王无意赠你钱财,这怎般抓都是没用的。”
这怎么搞歧视呢......
不给就不给。
正欲放弃,没想到纸钱又愿意“存活”了,沾到她的手心不愿离去。
想必定是误解她了,毕竟她可于鬼王无冤无仇,犯不着不满她。
大丈夫能屈能伸,傕云温很快释然,抓了几把放在钱囊里。
“这鬼王是谁?”她又悄声问道。
先前她也听闻过这鬼界有三大鬼王,不过似乎只隐约记得两位鬼王的名号,什么拂厄鬼王、长骸鬼王,但对于第三个名号却不曾听闻。
商贩老板见她额间印记,心道不知道也是正常。
鬼王并不游于外城,故而于外城的鬼魂来说,这几位鬼王不过就是几个称号。
“这鬼王呐,听闻是那天上打下来的神仙,脾气古怪得很,它是三大鬼王之一,不喜称号,所以出街之时大家都用鬼王二字代替,嗯,也有些人称之为靖鬼王。”
“鬼王平日里深居简出,上次出来撒钱还是几十年前。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竟这般不要命的撒钱,想来心情甚好。”
商贩老板抬头看向这漫天飞舞的纸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
“悄悄把这些钱多抓些,等它游完街后一切就恢复正常了,低调些,这鬼王阴晴不定,别招惹。”
想到昨天于外城处,她的小命差点就要被那群恶鬼残害,傕云温不太能与那鬼王感同身受这份愉悦。她点点头,尽可能地多捡点儿钱。
牧明昭附在她耳边道,不解她为何捡这么多钱:“云温,这不还有我嘛。”
傕云温白了一眼:“谁会嫌钱多?”
拜托,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是续命的宝贝呀!
待有些累了,她又抬起头来,朝那迎面而来的一众人马看去。
这鬼王出门的场面可算不小前后开道的鬼卒戴着狰狞的金铜面具,敲锣的、打鼓的、抬轿的、还有专门挥洒精纯鬼力的……声势浩大。
当那顶玄色轿辇行至近前,一阵阴风忽起,掀开了轿帘一角。
傕云温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进去——
一双黛色的双瞳,于那黑色面具下晦涩难明,垂在身后的黑发如一泉墨瀑,连带着风意都有了几分邪气。
傕云温心口一跳,虽是没了心脏,但五感还在。那视线如有实质,这么一盯,似乎她真犯事惹了他一样,要将她挫骨扬灰。
风停,帘落。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鬼王的确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
傕云温心有余悸,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沉甸甸的钱囊。直觉告诉她,离这位危险人物越远越好。
她甩甩头,将方才的惊悸抛诸脑后,目光重新落回钱袋,嘴角咧开一个满足的笑。
不管怎么说,论大气方面,这鬼王还是很值得被称赞的!
她由衷地想着,又蹲下身来。
牧明昭看着她埋头捡钱、一副“钱就是命”的财迷模样,忍俊不禁,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这么喜欢?”
傕云温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钱堆里传来:“你懂什么!我现在可是饿死鬼!钱就是命!命!懂嘛?再多都不嫌多!”
牧明昭环抱双臂,故意拖长了调子:“哦?那看来……以后我的钱包可以省省了?”
“想得美!”傕云温猛地抬头,杏眼圆睁,像只护食的小猫。
“一码归一码!你的钱是你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捡来的钱是捡来的钱,不冲突!”
牧明昭被她这“钱经”逗得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张扬意气。他大手一挥,指向琳琅满目的货摊,对着早已看呆的商贩老板扬声道:“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一排!全给我包起来!”
“哎!好嘞!好嘞!”商贩老板如梦初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点头哈腰,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殷勤得仿佛见了财神爷,“贵客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傕云温看得目瞪口呆,拽了拽牧明昭的袖子,压低声音,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牧明昭……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发横财了?当上暴发户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小激动:“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牧明昭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笑意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他歪头哼哼,声音懒洋洋的,却掷地有声:
“暴发户?我用得着暴发?”
顿了顿,唇角又勾起一抹张扬: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随便花!”
哇!
傕云温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轻飘飘了一下。
好了!
她此刻无比确认,这位真命天子身上,又解锁了一个闪闪发光、金光灿灿、让她无比心动的崭新优点——
钱多!
甚好!甚好!
傕云温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天降横财”该怎么花,指腹却猝不及防地被钱囊里透出的灼热感烫了一下。
她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扯开钱囊系带。
这一看不知道,一看顿时人都跳了起来。
她苦涩,惊呼出声:“我的钱!”
只见那钱囊里的纸钱不知怎地被点燃了,如同被无形的鬼火舔/舐,纸钱诡异地蜷曲、发黑,迅速化作一撮撮惨白的灰烬,甚至还有缕缕青烟带着焦糊味袅袅升起。
老板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结结巴巴:“这.......这钱咋还能自己燃起来?”
傕云温也很想问为什么。
旁边的几个商贩见了,又笑又同情:“恐怕是怕是你身上业力太旺,连鬼王的钱都压不住,给烧没喽。”
想着自己刚刚与这纸钱有所接触,傕云温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怎么想,也觉着不该把纸钱点燃才是。
“又或者是,那鬼王收回去了些,不愿意给了。”商贩又说道。
傕云温人都懵了:“这还真是......阴晴不定啊.......”
她刚刚就不应该抬头和那鬼王对视!
牧明昭倒是看得开,浑不在意地拍拍她的肩:“这点小钱,烧了就烧了,不值当你心疼,走!”
说着,便一把拉住还在“悼念”钱财的傕云温,琥珀色的眸子闪着光,“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玩更好玩的!”
二人重新汇入了内城熙攘的鬼流之中,将那一地狼藉的灰烬抛在身后。
周遭腾起缕缕薄灰,如雾霭般翻滚涌动,圆滚滚的,裹挟着嘈杂与混乱,急速向傕云温的方向弥漫开去。
帘幕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撩开。
轿内之人目光投向远处那两个嬉闹的身影,凝望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似有沉思。
侍立一旁的散钱鬼使微微垂首,小心翼翼地打破沉寂:“鬼王殿下……属下愚钝,不解您方才既慷慨撒钱,又为何……将其焚毁?”
他好歹也跟在鬼王身边这么多年,倒还是头回见着这情况,令他都开始糊涂了。
轿内一片静默。
良久,那只手才缓缓放下帘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影。
鬼使只听鬼王轻声一笑,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是它多言了。
收起好奇之心,他弯下腰,正要请罪,便听见鬼王清冷的回话:
“好玩罢了。”
好玩?
好了,他现在更糊涂困惑了。
这一个饿死鬼,又何好玩的?
鬼王收回笑意,低沉的声音自帘后幽幽响起:“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