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温。”
这两字从他口中说出,总有种难以描述的怪异。
像是一顽劣的恶徒攥住无辜的白纸,发狠揉/搓、恣意撕扯,再将它蛮横铺展。
可任凭当事人如何佯装平静,也难掩那纸上暴/露的的扭曲折皱。
傕云温打了个寒颤。
“哎!好好!这挺好,哈哈……”她干笑了几声,见对方向她伸出的手,身体反应快过思绪,向后急退了两步。
嗤厌眸光骤然一沉,浓密的睫羽在惨白面颊投下两片深重阴翳,他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怕我?”
这阴晴不定的本来就很可怕好不好!而且距离上一次他掐她好像还没过多久。
傕云温没敢脱口而出,只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反问:“鬼界危险,这是自我保护意识的体现好不好?”
“你伸手干嘛?”
嗤厌眉宇间浮现一丝不耐的阴郁:“你不是想和我做朋友么?”
这伸手和做朋友有什么关系?
虽然不太懂他的脑回路,可傕云温想着为了保全小命,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脑回路为好。
“先前你与牧兄相交,不也如此?”
“莫非择友,还需分个三六九等?”
他顿了顿,又笑:“亦或是......我在你心里,尚不够格?”
傕云温脑中飞速地回忆了一番,这叫想起当时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真爱统让她做的一个任务而已好嘛?更何况,它们好像也没有牵很久吧?!
而且面前这人又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傕云温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背后发寒。
当时她是说怎么哪里不对劲呢,原来是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傕云温正要开口解释,那嗤厌的五指便与她相缠,牢牢相握。
变成鬼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冷了,没想到嗤厌的手比她还冷。
那指尖相碰的一刹那,她差点以为自己的手没了。
同牧明昭不同,嗤厌冷得霸道,宛若碎石绞缠,不得呼吸,与他表明伪装的病弱书生样一点儿都不像。
傕云温看了看那交缠的双手,额上渗有薄薄的湿汗。
这人不会是想借此吸她的鬼气吧......
嗤厌晲了一眼,似笑非笑:“都是鬼,还冷着了?”
傕云温嘴角轻扯:“又不是没五感了。”
习惯性地又话锋一转,强挤出笑脸:“不过嘛,你的手……倒也不是很冷哈哈……”
嗤厌那无声的威压这才化开些许,转为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要去找牧明昭救场!
想到这,傕云温急忙道:
“不如和我一同回家去?马上要吃晚饭了,你也能顺势尝尝我做的糕点。”
那人指间力道骤松,转眼又恢复那副病恹恹的无害模样:“好啊。”
又装!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家伙!
傕云温低头看向自己先前没了知觉的手,这才发现上方留有几道显眼的黑痕,是那鬼力所致。
指尖已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细微的触碰带有某种酥麻。
好好好,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害她?!
“看什么?”
嗤厌眼中笑意渐退,似是没了耐心。
秉持着小不忍乱大谋的心态,傕云温连忙甩开脑中积攒的各种小九九,她摇摇头,带有些脾气,用那有细许黑痕的手使劲回握了过去:
“走吧,跟好我!”
一张纸钱从她眼角滑落,傕云温抬起头来,才见此刻天空飞舞着漫天的纸钱,像是一场鹅毛大雪。
只可惜悲催如她,钱从指尖落,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抓拿。
“怎么?”身后那人似能窥探她心思,语带揶揄,“同牧兄一处久了,这点俗物便入不了眼?”
傕云温愤然转头,视线重重落在他俩紧扣的手上。
是她不想捡吗?是她不敢好吗?
万一又没理解到面前这人的脑回路,一下子又来个掐脖体验怎么办?
嗤厌瞥她一眼,语气散漫:“不是还有只空闲的手么?”
傕云温心一横,拽着身边人的胳膊便往下蹲,硬生生将嗤厌的身子也扯得微微前倾。
“我这么捡?!”
嗤厌恍若未见,唇边噙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有何不可?”
傕云温懒得再费口舌,横竖膈应的也不是她。她目光掠过地面纸钱,忽地忆起钱袋自燃之事,干脆直起身来。
“不要了?”
她微扬下巴:“这鬼王无意赠我,我不要了。”
嗤厌低笑一声,微微躬身,伸出那只空闲的手,慢条斯理地将地上那张纸钱拾起。
“如今,”他指尖轻捻,语气带了几分玩味,“这便是我的了。”
“你若想要,”他目光转向她,带着显而易见的逗弄,“我倒是可以给你。”
傕云温才不上当,这话不就是想让她服软求求他嘛。
俗话说,不为五斗米折腰。
她依旧高高昂着脑袋:“你若是想给,那我便接受了吧。”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嗤厌,指尖微动。那人的手纹丝不动,眼中笑意加深,却毫无递钱之意。
傕云温自是十分释然。
这人怎会给她钱?天大的笑话。
她正要收回手去,嗤厌眸中笑意却倏然漾开,竟真将那张纸钱轻轻放到了她掌心。
傕云温看着手中的钱,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心道这人莫非是被人夺舍了?
还是说……他骨子里竟喜它人对他蛮横些不成?
正要感动,便听见那人凉凉开口:“听闻这鬼王所赐钱财只多不少,为人慷慨,却有一条不喜。”
他看着她,似在点名道姓:“极其不喜.......那贪婪之人。”
“傕姑娘不妨多修修心性,”他声音轻飘飘的,讽意渐起。“或许下回,便能拿稳钱财了。”
嗯?
贪婪?
是在说她吗?
傕云温将那纸钱攥紧,哼道:“哼!如此说来,这位鬼王怕是个不讲道理的!”
嗤厌尾音上扬:“哦?何以见得?”
“我这下来就是饿死鬼,性子就是贪得无厌,这是鬼界赋予的本色。”
傕云温理直气壮,振振有词:“现如今又想逼着我清心寡欲、深明大义起来?岂不是太不人道?”
“我只是偶尔贪钱些,但是做人还是很好的呀,那鬼王单凭这点就断我钱财,未免器量狭小、见识浅薄,实在是有失一方尊主的体面!”
傕云温觉着自己说得甚是有理,站在她的立场,她一没杀二没抢三没害人,此番作为并无伤天害理之事,怎可因为她多贪了些钱财就断她活路。
若是真要她变成鬼王心中的品性高洁,不如将她这饿死鬼的特性消除了去。
她内心腹议,身旁的嗤厌听闻却笑得更欢:“这般褒贬,就不怕我告知鬼使,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妄议鬼王,”他慢悠悠地补充,“可是……形神俱灭的大罪。”
傕云温心头一跳,面上立刻挤出十二万分的委屈,杏眼圆睁,眨巴着望向嗤厌:“你我好歹相识一场,多少也有些情分吧?难道这还抵不过那鬼王的一点颜面吗?”
嗤厌眼中笑意更深,却不知是何想法,他看着她,并不作答。
为了避免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危及性命,傕云温不再与他就这问题纠缠。
她用力一扯紧扣着的手,催促道:“走啦走啦,回家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