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遽然瞪大双眼——
窄缝中顷刻透入的刺目光芒宛如烈日!
……
纵声嘶吼撕裂天穹。
“隐姓埋名别再姓梁!”
……
仪嘉十七年秋,一场大火震惊了都京。
七月流火,天干物燥,这时节偶发走水,也非属奇闻异事。
即便走水的是梁府,当朝太后的母家。
火整整烧了一夜方息。
梁府阖府上下尽数葬身于火海。
都京对于此等蹊跷之事讳莫如深。
风吹过,烟尘尽散,艳阳升空。
……
尘埃四起,渐渐弥散。
阳光洒入室内,倾照光尘飞舞。
满室东倒西歪着数十杂箱,书卷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
丫鬟们束手无策地立在一旁,掩袖轻扇,一边手握团扇替跪坐在地上的少女驱散灰尘。
少女终于从箱底翻出一卷书,拍散上面的落灰,举着它嬉笑着提起裙摆便从藏书阁奔出。
烈日扫过云层,照得海棠明艳欲燃。
红裙翩跹也如飞花。
贴身丫鬟云袖哭笑不得地追着她跑,喊声一长串留在红裙少女身后。
“小姐您慢些跑呀!您身子不好!您慢些呀——当心摔着!”
余下的丫鬟便各自唉声叹气地收拾箱子。
少女的眼眸明明灼灼,远胜花事,脚步轻快不停。
“舅父!你寻了许久的孤本我找到啦!”
她在花苑的得月亭中寻得一抹青色身影,双眼发亮,扑跃上男子肩背,扬着手里的书卷,得意扬扬道。
男子一袭青衫,玉冠缓带,面若冠玉,已近不惑之年却仍生得肖似弱冠模样,无非是气质沉和如玉璧,不细看眼尾细纹并不知他年岁几何。
他静坐于亭中,提笔狼毫行书。
被少女力道不减地直直扑上去,落笔时手腕也并未有一丝颤抖。
轻风拂过,如同就此与他融为一体。
云袖未能追到少女,见状只得诺诺候在亭外。
恭宣王苏檀玉轻笑一声,对她道:“退下罢。”
“阿时竟寻到了?”他抚摸着少女的发顶,将书册放在桌上,赞许道,“阿时一贯很厉害,此番可是帮了舅父大忙。明日舅父便给裴尚书送去。”
“咦?舅父您是要纳妃了么?”
少女探头探脑,见他笔下纸宣,似是在写金帖纳聘。
苏檀玉抬笔敲了她额头一下,“明知故问。”
“是呀……也是时候到了。”少女仍旧爬在他肩上,神色娇憨地蹭上去,“便定在下月吉日?”
“正是。”
恭宣王至今未曾纳正妃。
当今圣上多疑,防世家大族及壮年皇子如同防边关战事、流民匪患,哪怕如恭宣王这般成日只好遛鸟走狗的异姓闲王亦不开这个先河,因此其最好无心与世家贵女成婚。
恭宣王虽是生得温润如玉,性子则风流倜傥,娶妻不成,侧妃亦无,美妾倒是纳了几房,有的是容貌娇媚的丫鬟,有的是家室清白的寻常女子。
见他委实胸无大志,为此,皇帝甚是欣慰,宫中甄选采女时亦会为其留心。
三年前,太后母家梁氏一夕之间因走水而倾覆。
不出一月,太后因哀思过度山陵崩,举国同哀。
皇室子弟须守孝三年,恭宣王纳新妾的进度便也推迟至今。
男子将少女抱到膝上,手指放在她颈后揉捏,另一手点着她鼻头温和道:“都早已过了及笄年岁,还这样爱撒娇,将来可如何寻夫家!”
少女笑眯眯道:“不妥不妥,阿时陪着舅父便可!”
她抱着苏檀玉的脖颈,语调蜜糖似的黏稠软柔,“今岁开科,阿时承蒙舅父教导已久,实在心痒痒想去试试。”
苏檀玉清和一笑,将她放下,“这很好啊。阿时想去便去,不过去之前,还得准备一番。”
“全依照舅父的想法来。”少女立在一侧,乖觉地拿过墨锭,还是满眼心无城府的明净灿烂。
……
丫鬟云袖听得远处亭中的嬉闹声,与同僚对视,皆作无奈色。
阖府上下人尽皆知,王爷对失怙失恃的外甥女苏观时宠爱有加,随了苏姓视若己出,连恩宠的小妾都不得与其相提并论。
也只有苏观时能趴在王爷头上“作威作福”,可见,王爷也果真是宅心仁厚,涵养极佳。
……
少女对于覆在颈脉上的手指浑然不知般。
就好似。
方才苏檀玉浑身紧绷,她的手臂环过去时,他如同喉间悬停了刀刃,轻捏在她颈后的手指乍然施力。
可少女软软糯糯地吃痛般蹙眉喊疼,乖巧得如一只狸奴,连一丝下意识的防御姿态都无。
他适才不露声色地松了手。
如此日日往复博弈,苏檀玉终于肯相信她对于往日的记忆的确全无,对他也持有全身心信任,愈发不抵触亲近动作。
于是,苏檀玉不再试探她,提袖间毫尖落纸与风拂海棠一同沙沙轻响。
细碎的花影落在立在他身侧替他磨墨的少女眸中,垂眸间,却好似花瓣吸坠入黑沉湖心,半点儿温文不剩。
她的确无数次想就此一刀了结了苏檀玉,却仍旧选择暂且窥间伺隙静待时机。
是了,她也并非什么苏观时,而实打实是曾经的梁府幺女,梁锦瞳。
梁锦瞳的目光放在宾客的名帖上。
——赵卿珏。
当朝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