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全在身边赵卿珏的身上。
这位“好兄长”自打扶着她手臂起,就没半点儿松开的意思,他放手啊!不仅不放手,还有意伸手嵌进她五指间,手指紧扣。
“哥哥!”她悚然道。
知道的见此情景会想兄妹情深,不知道的是否会觉得他们二人有不伦之情啊!
梁锦瞳叫惯了,顺口叫出通常的称呼,赵卿珏闻声,微微一笑,“嗯?”
迈出门,她方很不委婉地讥讽道:“你昨夜害我睡不好,今日当众折磨我。我还是想问,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你偏不让我好过?”
“这是在折磨你?”赵卿珏显然不敢苟同,“我是随从,不过是在尽自己分内之事。”
梁锦瞳完全不愿搭理他。她也是头一次见,当随从都可以当上瘾。
马车碾碎浅水洼,溅起细小水滴,水洼映着碧蓝天空,亦映出青衫男子晦暗不明的面容。
沈端张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入嵌的掌心出现几个血色深淀的月牙。
方才那个姑娘的面孔还是经年未变。
她应该早就死了,在那场染红天际的火光中化为一捧灰烬。毕竟他亲眼目睹她中了支冷箭倒下去,随后连梁府的第一高手梁停眉都死了,她没有能侥幸活下来的道理。
而今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再度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陌生人似的对望,不可谓不是阴魂不散。
珠翠掩映下神采也灵动,双眸空空如也,通透也无情,一切都如往日复刻。
乍一与梁锦瞳对视,他在四面八方砸来的庞大惊诧中脑中嗡嗡作响,半晌才露出与以往无二风轻云淡的笑容。
而今,他不是洛铭,这个姑娘不是梁锦瞳,顶着一个惹人发笑的滑稽名字。
在“乔姑娘”身后立着的,才是他该寻的人。
那人用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遮掩,只是他认得出。
他该知道赵卿珏猜出了幕后有一环是他在推波助澜,因此才寻来了一个很相似的人来恫吓自己。
——以为能吓住他吗?他早已不是垂髫小儿了。
从头到尾,“乔姑娘”叙述遭劫经历的嗓音并不相似。唯独最后,她在被赵卿珏牵紧手时咬牙切齿惊呼的声线,让沈端再度感受到身坠地狱般的阴冷,冷汗刹那爬满脊背。
那声“哥哥”,国子学的每个人都很熟悉,尾音上扬,纯稚得和她看上去的模样一般。
汗湿的青衫今日便会被丢弃。
昨日下过雨,呼吸间都浸着闷热潮气。
梁锦瞳和人离得太近,又会嫌弃湿热。今日日头一晒,衣裳便和着湿漉漉的水汽黏在身上,无端端好似出一身汗。
“我敢保证,洛铭认出了你。喂,你能不能松手,好热。”
可洛铭的神色不像是走投无路的,见到她时恍如见到黄泉森罗殿中爬出的恶鬼更像是真实反应。随即又不着痕迹古井无波,怕是认定赵卿珏在用相似的人唬弄他。
赵卿珏真正唬弄洛铭,用的却非浅显的近似相貌。
真真假假,才足以唬住人。
梁锦瞳乍然反应过来,好笑道:“吓唬人是很好玩儿么?”
适时地激出她那声称呼,与她原本的嗓音过分近似,足以吓到认定她早已死去的洛铭……
等等——
洛铭斩钉截铁认定她死去多时,早就成了一捧灰或是一抔土。
“好玩。”赵卿珏对她“松手”的喝令充耳不闻,把玩着她的手指,很开怀的模样,“明白了?”
指尖冰凉,被捏着捏着就染上了他渡来的温度。梁锦瞳认真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定我大概没死的?”
“那夜没找到你。即便梁府覆灭,其他人都有迹可循,唯有你是突然销声匿迹的。梁停眉找了替代你的尸首,与你的年龄身形都近似。后来又放了一把火,西北角厢房也烧成了断壁残垣。接手夷平梁府的是我,我发现那处密道中或许还有四通八达的其余密道,只是坍塌难觅而已。”
他的消息渠道遍布都京,却寻不到与她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谢之惜一直认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绝对不可能有事,其他的都不是你。裴十二也认为疑点满满,让裴凌风在南边留意着你的消息。”
梁锦瞳歪头与赵卿珏对视,他的话没有明显的纰漏。
唯有洛铭深信不疑她已经死了,似乎亲眼所见。
她再向着他一歪,脑袋埋进他颈窝。
“哦,我明白了。”
昨夜浓郁不化的黑寂中,在意识即将消散时耳边拂过一声:“别每天把这些挂在嘴上。”
——是哪些?
手臂缠得还是紧,可梁锦瞳没力气回应了,她这幅身子骨哪里还是年少时通宵达旦都无妨的。其实后半夜,她睡得还算踏实。
这些年,她好像弄错了一些事。
一只手在头顶抚弄。
“不是想知道我还做什么生意么?今儿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