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合上。”高局长说。

高悬明合了门，但没有走到离他更近的地方。

他站在办公桌前三步左右的位置，不远不近，恰恰是他们父子之间这么多年形成的距离。

从很早以前，他们就不怎么像父子了。

“昨晚的事，金舆已经报上来了。”高局长说，“楚弦出现，易枝断后，你跟丢了，我本来以为你会更不安一点。”

高悬明淡淡回答：“我已经在找了。”

高局长打量了他片刻，绕过办公桌坐到那把高背椅上，才缓缓道：“你从小跟着我，特控局怎么训练你，你最清楚不过。可惜直至今日，你还会这样追着七杀跑，可见你这个孩子，还没有学会把人和任务分开。”

他停了一下，像在评估眼前的人到底还剩下几分是“他的儿子”，几分是特控局“锋利的刀”。

然后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同意你参加那些要命的特训，再把你送进每一场都足够折掉你半条命的副本里？”

高悬明迎上他的目光，说：“难道不是您深明大义吗？”

高局长没有笑，只很短地“嗯”了一声，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有趣。

他往椅背靠了靠：“当然不止。”

“不管你信不信，你的安危对我而言始终重要，但有些事，必然排在个人安危的前头。”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可也是特控局花了十几年、一遍遍筛出来的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点感慨，“我特意把七杀安排到你身边，让他护你，他完成得不错。”

“但你也看到了，昨晚你们追捕的对象，正是那个我们曾经以为可以一直握在手里的‘自己人’。”

高悬明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反驳。

“七杀养不熟。”高局长沉声道，“到了现在，连我都不敢保证，明天他是会帮特控局说话，还是替【蚀月庭】探路。”

“他不会的！”高悬明忽然抬高了嗓门。

“那是你以为。”高局长不动声色，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行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聊他忠诚与否的。”

“你长大了，该知道一些比忠诚更沉的东西。”

他站起来，在高悬明面前缓缓站定。两个人身高相近，但相比于父亲那山岳一般的沉，高悬明此刻的静更像一张绷到极处的弓。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弦上已搭着一支随时会啸叫而出、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射向何处的箭。

他没有退，听见父亲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你一直以为特控局的任务，是通关一场又一场游戏，是保护普通人不被诡异污染、收容失控的异常、维护人世秩序——这没错，这是写在章程里、说给外面听的东西。”

随即，高局长话锋一转：“可是你知道一个组织，一个日日夜夜浸泡在那种东西里的组织，到最后最容易、也最不可避免地，会从内部长出什么吗？”

高悬明没有回答。

扑通——扑通——

他胸口药瓶，像一块冰冷到无法被体温捂热的异物，轻轻抵着他的心跳。

“是占有。”高局长替他答道，“虽然我们不敢有——至少，不能明着承认有。一旦承认，就输了道义与公允，也输了为‘人’的立场。但高悬明，有件事，到了现在，我已经可以告诉你了。”

他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高悬明的身侧。

“搜集诡异的信息，解析祂们的构成，驯化祂们的力量，复制甚至‘改进’副本规则……我们做这一切远比【破茧会】早，比【蚀月庭】早，比你自己想象得要早得多。”

“只是有一点，我们和那些组织从根源上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转过身，与高悬明几乎平视。

那目光不再是一个父亲的凝望，甚至不像是一位领导的审视，更像一个庞大而冰冷的项目负责人，在评估着他手中最特殊、也是最成功的样本。

“他们收集力量，是为了献祭，在遍布诡异的人世换一尊看似可信的靠山，求一条虚无缥缈的后路。”

“而我们收集，是为了造一个属于人类自己的诡异。”

“——一个完全听从特控局指令、拥有绝对实力和非人形态、能替我们抹平那些不该在人间乱跑的危险、能够给予印主威慑的……存在。”

高悬明的脸仍看不出太大波澜，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慢慢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却让他保持清醒的刺痛。

他听见父亲平稳冰冷的声音在继续着：

“但有一个我们花了无数代价才确认的核心难题——我们还不能凭空造出那样一个‘东西’。”

“诡异的存在形式，不是我们目前的科学技术可以理解的，因此想要创造出这样一个存在，它必须有一个足够稳定、足够强韧、足够……像人，却又必须能超越人类极限的载体。”

高悬明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仿佛有什么比副本中的怪物更可怕的东西，正在从父亲的话语里，从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漫溢出来，淹没他的脚背。

高悬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载、载体？”

高局长看着他，目光里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温度也彻底褪尽了。

“我们要的，是让最纯粹的诡异，与最适配的人，达成一种稳定可控的共生状态。”

“不是你常见的污染与同化，而是彻底的融合，让其拥有‘人’的意志与‘诡异’的威能。”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个早已写好的答案，输送进高悬明的意识深处。

“而你，高悬明，是我们从无数样本里，一遍遍筛选、测试、观察……最终确认的，符合条件的‘适配载体’之一。”

窗外的晨光依然没能穿透玻璃，黑夜仿佛永无止境。

高悬明沉默了很久，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开口：

“只是……之一？”

高局长与他对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好吧，从目前所有的数据与测试结果来看……”

“你是符合所有预设标准的，‘唯一’。”

他最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了先前的说法。

“载体”——那两个字像两粒烧红的铁砂，从父亲嘴里滚出来，一下烙在高悬明的心口上，连痛都来不及。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间办公室、这张脸，都骤然陌生起来。

他甚至没力气愤怒，愤怒是给还能分得清敌我的人用的，而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与诡异融合后，我……会变成什么？”高悬明轻声问。

高局长淡淡回答：“为了人类的存亡与未来，这重要吗？”

高悬明只觉得遍体生寒，他张了张嘴，想问“测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加入行动处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器皿观察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上一个副本里，【弄舌】提到过的一个词。

——“神皿”。

那时，祂说井大夫看起来像是【昼炬·垂光】、或者说【漏日】的“神皿”。

或许【弄舌】所说的“神皿”，就是特控局正在研究的、与诡异共生的状态。

“那楚弦……”高悬明下意识地想起那人。

这消息没把他击倒，反而让他奇异地觉得自己和楚弦近了一层。

他们都不是因为“想要”，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他追了那么多年，原来追的也不过是从同一个笼子里挣出去的另一只鸟。

“说到楚弦，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高局长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从被各种文件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份。

他把那个灰蓝色的文件夹放到桌面上，朝高悬明的方向推了几寸。

“我知道你还在惦记七杀。”高局长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近乎温和的责备，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但看完这个之后，你就会死心。”

高悬明把手按在那个文件夹上，盯着封皮，一动不动。

“怎么，不敢看？”高局长说。

“我不需要你用激将法。”高悬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个文件夹。

他的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烫金编号，仿佛触摸一道刚结痂的旧伤，纸页被抽出来时，似乎带出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一份实验档案，第一页上的字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D10–07”。

这是楚弦在《鲛人大桥》副本中，提醒过他要寻找的信息！是他动用了自己在特控局的所有人脉和最高权限，也无法从信息库中调用的绝密！

据楚弦所说，这是“七杀”的起点。

居然、居然就被他的父亲如此轻描淡写地交给他了？

高悬明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是瞳孔轻微一颤，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快速阅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