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里没有日光,天墟岸的晨昏只凭河面水汽浓淡来辨。温招三人穿巷过桥时,河风里裹着薄薄一层凉意,渡口石阶上已经蹲了七八个等船的客商,包袱搁在脚边,正拿干粮就着河水往下咽。
老周头的船泊在最外侧那根木桩旁,竹篙斜搭在船篷上,他蹲在船头拿块磨石修篙尖,磨石蹭过竹节的声响粗粝匀停。听见脚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面上扫了一圈,又在李长羲脸上停了停,磨石搁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三位来得早。”
温招也不啰嗦,直接将那纸条递给了老周头。
老周头凝眸看了几秒,“事不宜迟。”
四人沿河岸往戏楼方向走,离戏楼还有两条巷子远时,人声便已经漫过来了,密密匝匝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稠粥。
老周头拄着竹篙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竹篙点地的节奏却比平日快了几分。他偏头往巷口瞅了一眼,眉梢拧起来。
“这个时辰便围成这样,今日的戏怕是不寻常。”
巷口已经堵得严实了。卖糖糕的摊子被挤到了墙根,摊主举着竹夹子护住铁锅,嘴里喊着“莫挤莫挤,油溅身上莫怪我”。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糖人,又被后头的大人一把拽回去。前头有人搬了条凳,凳脚踩在湿泥地上陷下去半寸,索性就那么在泥里扎了根。
阮时逢收了折扇,偏头朝李长羲使了个眼色。
“少侠,你那身量好钻,去探探今日演的是哪一出。”
李长羲应了一声,侧身往人堆里一挤,身形灵活得像条游鱼,三两下便没了踪影。不多时他从人缝里钻回来,额角蹭了一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木兰诗》。”他喘匀了气,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今日演的是木兰从军,难怪姑娘们都出动了。天墟岸的年轻女子平日哪敢这般抛头露面,今日倒好,十成里倒有六成是来看木兰的。”
温招顺着他方才挤过的缝隙望去,果然见戏楼前的长凳上坐了不少年轻女子,有的梳着未嫁的发式,有的裹着素净的帕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眼珠子却都盯着戏台上那面尚未掀开的白幕。有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柄木刀,刀身粗糙,显然是自家削的,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被旁边的同伴笑着按下去。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巷口,浑浊的眼珠扫过那些姑娘们的脸,感慨道:“无涯里的女子哪个不想做木兰。忘尘都的仙长们御剑飞天的传闻,传到无涯里都成了仙话。这些丫头们听多了,便觉得自己也能提剑上阵,做个女侠。戏楼年年演木兰,年年满座。”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圈,唇角勾起来。
温招右眼皮跳了跳。
那日女尸冲她咧嘴的场景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里,颧骨上那枚暗红胎记、掰断颈骨时那声裂帛般的脆响,连同胭脂描就的唇线向上扯出的弧度,一并涌上来。她按了按眼皮,指腹下跳得愈发厉害。
“我自己去后台看看。”她开口,声音压得稳。
阮时逢折扇一顿,偏头看她,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一同去。”
“你留在外头盯着。”温招朝戏楼檐下那排攒动的人头抬了抬下巴,“今日看客里头女子占了大半,散场时若有人动手脚,外头得有人接应。”
阮时逢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回去,扇面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笑的眼。“行,听你的。若是半炷香不见你出来,我便拆了这戏楼。”
温招没理会他这番浑话,转身绕向戏楼外侧。老周头拄着竹篙跟了两步,被她抬手止住,便停在巷口,竹篙往地上一顿,那声闷响里带着几分不放心。
戏楼外墙以青砖垒就,年头久了砖面泛出碱白,墙根生着一溜暗绿苔藓。后门是扇包铁皮的厚木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里头有人声走动,听不真切。
温招足尖在墙根砖缝上一借力,身形拔起,右手扣住墙头瓦当,轻轻一翻便落进了后院。靴底踩在湿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后院比前堂逼仄许多,几口旧木箱靠墙码着,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晾杆上挂着几件半旧的戏服,水袖垂下来,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荡。靠墙一架竹梯通向上头,梯脚缠着粗麻绳,麻绳被磨得起了毛。
温招矮身穿过晾杆下那排戏服,往院子更深处走。
后院还有一进,比外头那间更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扣锈得发黑,却没锁死,只虚虚搭在门鼻儿上。她伸手一拨,铜锁应声而落,门板向内荡开。
一股樟脑混着陈年布帛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屋子极大,比前堂还阔出两丈。四面墙上钉着粗木横杆,一层一层往上摞,每层横杆上都挂满了寿衣。
寿衣有大有小,有男式有女式,颜色花花绿绿,朱红靛蓝赭黄墨绿,全是给死人穿的料子。
衣架做得也怪,拿竹篾扎成人形骨架,肩是肩腰是腰,外头罩上寿衣,一眼望过去,满屋子站满了人。
左一列右一列,密密匝匝排到屋子尽头,足有百十件。
温招在门槛内站定,后脊梁窜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些寿衣人架立在昏光里,袖子垂着,衣摆拖着地,领口空荡荡的,偏偏肩线撑得笔直,像随时会转过头来。
她吸了口气,抬步往里走。
第一列寿衣擦着她左肩过去,朱红缎面上的团寿纹蹭到手臂,布料粗硬挺括,是浆过的。第二列靛蓝底暗花纱,袖口镶着黑缎边,衣架竹篾从袖口里支棱出半寸。第三列赭黄妆花缎,胸前绣着五福捧寿,金线在暗处也泛着微光。
温招一行一行往里踱,靴底蹭着青砖地面,声响闷沉沉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樟脑丸在衣料里滚动的细响,还有头顶不知哪处梁木受压发出的一声吱呀。
越往里走,寿衣的颜色越深。
朱红靛蓝赭黄渐渐过渡到墨绿藏青玄黑,衣料也从缎面变成暗纹绸和素绢。最里头那一排全是玄黑素绢寿衣,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连衣架都用黑布缠了,立在暗处像一排无头的影子。
温招站在这排玄黑寿衣前头,后颈汗毛根根立起。
她转身往回走,打算从另一侧绕出去。走道窄,两侧寿衣的袖子几乎擦着肩膀,她偏着头避开那些垂下来的袖管。
走到左侧第三列时,温招忽然停住脚。
对面那一排寿衣的缝隙之间,就在两件玄黑素绢寿衣的中间,冒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比她矮了半尺,从寿衣袖管的间隙里探出来,直勾勾盯着她。面色蜡黄如陈年草纸,颧骨上两团胭脂红得发暗,像拿陈血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缩成针尖大的黑点。嘴唇抹着朱砂,嘴角往两边扯开,扯到耳根,露出上下两排黄牙。那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一动不动。
温招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那张脸既不眨也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就这么隔着两排寿衣的缝隙直勾勾望着她,嘴角咧着,黄牙露着。
温招退后半步,后背撞上身后那件朱红寿衣,衣架晃了两晃。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摸上腰间遥昀,钺柄入手冰凉。
“哪路货色,滚出来。”
那张脸没有动。
温招手腕一翻,遥昀出鞘三寸,寒光闪过玄黑寿衣的缝隙。那张脸还在原处,嘴角的笑纹丝没变。
温招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实青砖。她左手拨开面前两件玄黑寿衣的袖子,右手遥昀横在身前。
寿衣袖管被拨开,后面空空荡荡。
温招眉头锁死。
她侧身绕到对面那排寿衣后头,走道里只有衣架和寿衣,地上干净得连脚印都没有。
那张脸没了。
温招立在对面那排寿衣跟前,上下扫了一遍。玄黑素绢寿衣一件挨着一件,衣架竹篾撑得笔直,袖子垂得齐整,跟方才一模一样。
她伸手把最边上那件寿衣的袖子掀开。
后头是青砖墙。
再掀一件。
还是墙。
温招连着掀了七八件玄黑寿衣的袖子,后头全是实的。她退到走道中央,抬头扫了一圈。
满屋子寿衣静静立着,朱红靛蓝赭黄墨绿藏青玄黑,一层一层往上摞到梁顶。那些竹篾衣架撑在寿衣里头,领口袖口支棱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满屋袖子轻轻晃荡。
温招攥着遥昀的手没松。
方才那张脸就在对面那排寿衣的缝隙里,她亲眼瞧见了。那张咧到耳根的嘴,那排黄牙,那双针尖大的黑点瞳仁。
温招在走道中央立了片刻,她攥着遥昀的掌心微微发紧,索性松了手指,将钺刃退回鞘中。
酉时将至,与其在这满屋子死人衣裳里耗神,不如先出去同阮时逢会合。掠萤娘那张字条上写得分明,皮影戏台,酉时三刻。
温招不再耽搁,沿原路退到后院,足尖在墙根砖缝上一借力便翻了出去。巷子里河风一吹,后背那层薄汗凉下来,她才觉出方才在那屋里绷得有多紧。
她绕回戏楼正门时,外围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后排站着的人踮着脚往前探,肩膀挨着肩膀,连个插足的缝隙都寻不着。有个矮个子汉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嘴里骂骂咧咧:“挤什么挤,皮影还没出来呢,先挤掉老子一只鞋。”
温招扫了一眼,顺着墙根那排旧木桩绕到西侧,寻着一处檐角矮檐翻了进去,落在戏楼西墙根下。这里离台子近,人却稀些,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墙头晃腿,手里攥着糖葫芦。
阮时逢果然已经占了一处好位置。戏台正前方偏左,三排长凳后头立着一根旧廊柱,柱身漆皮剥落了大半,刚好容一人侧身倚靠。他斜倚着廊柱,折扇半展遮在胸前,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台面上,耳朵却竖着,半点没闲着。
李长羲蹲在他脚边那条长凳上,靴底踩着凳沿,身形压得极低,肩头金乌落在廊柱顶端的榫头上,爪子扣着木缝,脑袋朝台面歪着。
老周头拄着竹篙立在廊柱后头,背靠柱子,浑浊的眼珠半阖着,像是打盹。
温招侧身挤到廊柱边,阮时逢余光扫见她的衣角,扇面往下压了压,偏过头来。
“脸都白了。”他声音压得低,扇骨在掌心敲了一记,“里头出了什么事?”
“回去再说。”温招靠在廊柱另一侧,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台面,“掠萤娘可露了面?”
“还没。”阮时逢扇面一收,朝台子东侧那排垂挂的旧帘幔抬了抬下巴,“台下人多,帘后头却静得很,除了搬偶的伙计,没见旁人进出。”
当啷一声脆响,铜锣敲在台面侧沿,满场喧嚷应声矮下去三分。
白幕从台顶垂落,灯影从幕后透上来,将幕布照得温润如玉。皮影人偶自幕侧滑入,一只素手挑着竹签,先出来的是个素衣女子,端坐织机前,指间捻着线梭,头微微低着。
幕后唱腔起,嗓音尖细婉转,尾音拖得悠长。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那皮影女子指间线梭一递一收,肩背微伏,竟把机杼劳作的疲态演得丝丝入扣。台下有妇人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你看她织布的样子,与咱们天墟岸织席的也差不离”。
鼓点密了两记,又一个皮影人偶上场,矮身缩脖,作老翁状,胡须拖到胸口,佝着背走到织机旁,指间捧着一卷黄纸。
幕后声腔一转,换作老生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