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医院花园角落的长椅坐下,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轻抚自己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可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小生命,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体里驻扎了近一个月。
而他和蒋宁……求婚不过半年,确认关系……不、甚至认识都堪堪才满一年。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地通过法律认证。
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孩子?
虽然受孕概率小,但说到底,如果真要追究“责任”……大约还是他的问题更大些。是他贪恋亲密,是他纵容了那些毫无防护的温存时刻。
程缘垂下眼睫,遮住五味杂陈的情绪。
在今天之前,“怀孕”这两个字从未出现在他人生的设想里。更别提生育一个孩子了。可当医生说出“可以留下”时,他心底确实掀起了一丝……难以否认的欣喜。
是因为这个小生命奇迹般的存在,还是因为这是他和蒋宁,切切实实产生的联结?
他分不清。
可生与不生,并非只看他的一厢情愿。家庭、事业……以及孕育一个孩子需要承担的责任。方才乱成一团麻线的思绪逐渐开始显露全貌,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他还没理清该从哪里开始思考,身旁突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
“程总?是程总吗?”
程缘手指一顿,惊觉自己的手还停留在小腹的位置。他迅速而自然地收回手搭在一旁,抬眼看向来人。
年轻女孩用手指了指自己:“是我,晓雪,您之前帮助过我和我的女朋友。”
程缘想起来了,是那个餐厅里的年轻女孩。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哑:“你好。”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晓雪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想到他刚才坐在这里出神的样子,关心地问:“是……身体不舒服吗?胃疼?”
程缘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他刚才手停留的位置靠上,不是生殖腔和子宫,而是胃部。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只是个有过一面之缘,善意且无关的“外人”,又或许是他此刻的确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那份“该如何开口”“该向谁先开口”的犹豫,竟在此刻奇异地松动了。
“不是胃疼。”他淡声道:
“我怀孕了。”
“啊?!”晓雪吃了一惊,眼睛瞬间睁大。随后条件反射地开口道:“恭喜!”
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方此刻独自坐在医院花园里,脸上不见喜悦,只有茫然。
她尴尬地红了脸:“呃……我是说……您……”
“没事,谢谢。”程缘反而因为她这直接的反应,唇角弯起了一个更真实的弧度,又将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处。
“这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可能还没做好准备。”
晓雪安静了下来。她没有追问,没有给出任何轻率的建议,只是陪着程缘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
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又过了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程总,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我觉得,只要是和真心相爱的人一起面对,不管有什么事,好像都会变得更有勇气一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笑意真诚又温暖:“我和佳慧当初也是这样,家里其实并不赞成,但…我们还是一起走过来了。”
程缘收回视线侧头看向她,蒋宁的样子却浮现在了眼前。
那双总是盛满专注与温柔的眼睛,还有会在他脆弱时无声拥他入怀的手。
慌乱的心似乎此刻才终于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程缘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不客气。”晓雪站起身道:“那我先走啦,程总您也早点回去休息。不管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女孩挥挥手离开,长椅上又只剩下程缘一人,他看着脚下的影子,再次伸手轻轻覆上小腹。
动作充满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谨慎。
孩子。蒋宁。未来。
千头万绪,依然如乱麻缠绕。
但至少,混乱之中那个关于“是否想要”的答案,悄然从其中萌出一点稚嫩而坚定的新芽。
剩下的……就等蒋宁回来,再一起商量吧。
程缘终于站起身,整理了下微皱的西装外套,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