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购物车就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惠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甚尔也没在意，只是随手扶上推车，瞥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问：“就这些吗？”

“嗯。”我仔细清点了一下，偏头问他，“甚尔还有需要的东西？”

甚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一对父子身上——小男孩正拽着父亲的衣角哭闹着要买巧克力，而那位父亲皱着眉头在训斥。超市明亮的灯光打在甚尔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照出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我寻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了然。以前雪穗在的时候，下班后总会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些小东西给我。有时是包装精美的和果子，有时是便利店新出的布丁，有时候是苹果糖，有时候又是小玩偶。

我见他半天没有说话，笑了笑，拍拍他的手：“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甚尔。”

男人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会，微笑道：“不过还是谢谢甚尔。”

男人皱眉：“谢什么？”

“谢谢甚尔有想到我呀。”我笑起来。我知道怎么笑最可爱、最像小孩子。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为了在某些场合不那么像怪胎，我都努力练过表情，“我超级开心。”

惠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伸出来，我看了他一会儿，凑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小手。

甚尔无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购物车把手，我假装没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只是低头逗弄着惠。

如果装小孩子就可以让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更好一点、对惠更好一点的话，我可以一直装下去。

如果没有亲情，我就创造亲情，没有条件，我就创造条件。

我必须活，并且活好，在这个充满诅咒的世界里活到那个“最强”收养惠的时候。

结账台前，我踮起脚尖将购物车里的物品一件件放到传送带上。甚尔站在我身后，沉默地给我递东西。

我接过东西后回头冲他笑了笑，而惠正好奇地打量着收银员扫描商品的动作。

“一共是8760日元。”收银员小姐微笑着说。

我从钱包掏出现金递给她。

“找您1240日元，请收好。”收银员小姐将零钱弯腰递给我，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冲甚尔笑着说，“您家孩子真可爱，你们感情真好。”

甚尔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没做回应。我笑得很开心，乖乖巧巧地和收银员小姐道谢：“谢谢姐姐，您也很漂亮，祝您有个快乐的一天。”

感情好不好自己心里当然知道，但骗过外人，某种意义上也可以骗过自己。

我相信那个收银员小姐一定在心中直呼暴击。

走出超市时，太阳已经西斜。我提着一个较轻的购物袋，甚尔一手提着两个重袋子，另一只手则被我勒令要托着惠，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

“需要我帮忙吗？”我客套了一下。我当然知道甚尔不可能需要我的帮助，连两个袋子都拎不了的话，他这个天与暴君也就别当了。

甚尔果然侧身避开，回答道：“不用。”

于是我笑得更真实了。

（2）

甚尔记得泠是喜欢吃甜食的。

无论雪穗从外面带回来什么，或者是三人一起在外面散步的时候路过甜品店，女孩总会停下来，专注地看一会以后才继续恢复常态。

但她从不伸手向雪穗要。更不会和他要。

但是一旦获得甜品，泠虽然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眼睛却会一下子亮起来，像以前家里养的那只得到小鱼干就止不住喵喵叫的小猫。雪穗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忍不住亲她好几口。

不过那只小猫在雪穗走后就不见了。

而如今，泠会拍拍他的手，乖巧地和他说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并且感谢他能想到自己。

甚尔有一瞬间几乎想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笑不出来，情绪也并不高涨，为什么第一反应会是想笑。

他明明感觉自己快要流下泪了。

他想，如果雪穗还在的话，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吧。毕竟她那么喜欢泠，看到自己把她养成这样，她大概会很生气。

甚至他其实根本没有养。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泠已经开始结账了。

他帮忙递了几个东西，那个收银员就说他们感情很好。

以前雪穗在的时候，也有人说他们三个感情很好。

人对痛苦都是有反应的，甚尔的第一反应是想逃。

他几乎要窒息在这无边的痛苦里，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责怪雪穗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他甚至想为什么他不死在禅院家宣布他是天与咒缚的那一天。

他觉得他早就死了，是雪穗把他救了出来。可救他出来的人却离开了，于是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像是行尸走肉般跟着女孩出了超市。泠把东西交给他，并且让他托着那个小鬼的后背。

而她自己却在前面像只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于是他看着她的背影。他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