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倾向于美好的事物,喻瑾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驾车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的场景,所有的烦恼都一股脑散在风里,入目所及,是无际坦途和全然的身心放空。
“不全是。”
耳机里有点杂音,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带着似有若无的笑,耐心十足:“瑞士这边,冬天很冷,夏天不热,我喜欢夏天。”
福至心灵的,喻瑾想起他寄来的明信片。
群山环抱,湖泊与草地相映成趣。
“冬天你们会去滑雪吗?”
“会。”
他说,疗养院距离瑞士的市区有一段距离,大概半个月能从教授那里骗到一次进城的机会。项目不忙的时候,他们几个会约着去疗养院后山,那里有一片没人开采的雪场。
跟风在网上买好装备后,几个连雪山都没真正见过的人胆子竟然大的出奇,网上搜搜攻略依葫芦画瓢也敢滑雪。
后果自然是一群人摔的东倒西歪。
不过都是京大出来的高精尖人才,摔得多了,学霸总能得出一些规律来,野路子也不失为一种另辟蹊径。
电影中,画面一幕接一幕的切换,安迪和本诺的非洲之旅精彩纷呈,笑料不断。
电影外,耳机里两人偶尔交谈几句。
话音落空的时候,呼吸的声音也被一并收录进去,像是交织在一起的长长的线。
梁砚舟忽然出声:“那你呢?这几年在忙什么?”
喻瑾哽了下,没想到话题转换的这么快,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覆着的薄毯。沉默片刻后,声音哑又涩:“在上班。”
与他精彩的生活比起来,她的生活可谓枯燥又乏善可陈。
他低声笑起来:“回来之前听说了,喻瑾小姐年轻有为,事业有成。”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甜蜜中掺杂着不为人知的苦。
她舔舔唇缝,艰难开口:“好多人都说,我变了很多。”
眼睫垂落着,明知他不在眼前,也不敢亦不想去等待他的反应,好似凌迟一样的痛苦。
或许,他也是一样的感受。
连着语音电话的那头,梁砚舟许久没说话。空空如也的玻璃杯被随手放在桌旁。
最是极致的喜剧内核,却也是极致的悲剧。
旅途过后,生命的终声依旧不迟不缓地在晨曦中踏来,安迪靠在本诺肩上沉沉睡去,他们面朝夕阳,一滴眼泪顺着本诺的脸颊滑落。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愿意和他一起远赴非洲的朋友,再也没能看见另一场灿烂绚丽的夕阳。
喻瑾的眼眶酸酸的,有股想流泪的冲动,她慌忙起身去纸巾盒里抽纸巾,鼻音渐浓,低低的啜泣声淡淡的弥散在房间每一个角落里。
上一次流泪,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心底沉闷的枷锁像是因电影被撬开一隅缝隙,使她得以喘息片刻。
许久,梁砚舟轻声道:“没有。”
“嗯?”
过了一会儿,喻瑾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刚才的那个话题。
她说,很多人都说她变了。
他告诉她,没有。
白色字幕滚动在黑色的屏幕上,莫名静谧安宁,耳朵里一半是片尾曲动听的钢琴音,而另一半流淌在她心底的,是远在大洋彼岸的他。
“喜欢吗?”梁砚舟问。
“很喜欢。”喻瑾答:“谢谢。”
从安迪和本诺都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到安迪放声大笑着将束缚他许久的药品全部扔到脑后,似是与旧有自我的和解,与生命的终章达成一致共识。
他们好像都有不能舍弃的世俗欲望与念想,却在生命的尽头之时,选择当下的感受与内心的平和。
喻瑾确实是很久没看过电影了,心里潜藏的,那些她自以为早已不复存在的情绪,被人小心翼翼地翻出来,他托举着喻瑾所有的脆弱与敏感,说没有片刻的动容是不可能的。
像是被他细心照顾着,喻瑾后知后觉感受到他的熨帖。
他道:“介意我多了解一些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电影放完后回到一开始的界面。
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喻瑾张了张口,却发现还是说不出口。发生的事情,总不会因为她的意愿影响到事情存在本身。
今晚的氛围太好,好的喻瑾有点舍不得破坏它。
她勾了勾唇,笑的讽刺又自嘲:“那时候天天加班,什么活都接,恨不得把一天撇开变成48小时。”
电话那头,梁砚舟明显愣了下,片刻后,他道:“其实我们也加班。”
他笑道:“卫歌和李艾天天被我压着写实验报告,进实验室是白天,出来天早就黑了。”
呼吸错了一拍,心脏宛若坠落在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带着隐秘酸涩。
读懂他未出口的照顾,自是知道他不忍心自己尴尬为难。
两人互道晚安,喻瑾简单洗漱完将自己整个团在床上,用被子围起来,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城堡。
一夜失眠到后半夜才隐隐冒出点零星睡意。
脑子里乱的像浆糊,她孤身站在记忆的洪流里,过往如碎片,一点点擦身而过,兵不血刃便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反锁的房间门,没日夜的监禁,门口传来的谩骂……
喻瑾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额角汗意涔涔,整片刘海都浸湿了,抬手一抚,满脸尽是泪痕。
她无助往床头缩了缩,轻声唤了句:“小小。”
“喻瑾,我在。”
突然又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
“我是不是很糟糕?”她问。
“喻瑾,我不是人类,无法拥有人类的情绪感知,但你并非是一个糟糕的人,从世俗意义上来说,你聪明正直努力勇敢,拥有这些优秀的品质的你,从来都不是糟糕的。”
它词不达意,生涩又笨拙的安慰着夜半惊醒的她。
喻瑾抿了口温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小小,明早帮我联系下Kelvin。”
机器人接收到命令,很快回复:“好的喻瑾,明天早晨将会为你联系Kelvin医生,并预约他最近的就诊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