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世子大名,茶我便不喝了,”楼春雪站着没动,全身的神经绷到极限,“世子唤我来何事?”
袖中,南尽蓄积的力量随时能冲破束缚,给孟城乌致命一击。
空气凝滞,小火炉上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别紧张。”孟城乌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杯底与金丝楠木小几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若要对你们不利,此刻门外就该是缉妖局的缚妖卫,而非请你来此喝茶。被派来监视你们的人,也不会意外溺死在河中。”
他盯着楼春雪的脸,带着审视:“楼非声,是你兄长?你们除了长相,确再无相似之处。”
楼春雪心头剧震,久久未听过兄长的名字,情绪翻涌的同时,也撬动了她强撑的防备:“你还记得我兄长?”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岂止认识。”孟城乌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转瞬即逝。
“非声性子温良,眼里又揉不得沙子。在府中常与我论及民生,针砭时弊。可惜,”他指腹摩擦过光滑的杯壁,“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留在府中做何事都有局限,执意离开能够理解。”
“他被陈观构陷下狱,我知晓。”孟城乌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陈观职位不高,在缉妖局却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其背后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非一时可撼动。”
他微微摇头,未尽之意明了,力有不逮。
楼春雪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丝,但警惕未消:“您告知这些,意欲何为?”
“帮你。”孟城乌回答得干脆利落,坦然地迎着她详察的眼神,“不过,能做的有限。一则,我可设法,让你们兄妹见上一面。”
见兄长!
这念头日夜煎熬着楼春雪,她几乎要脱口应下,但强行忍住,等着下文。
“其二,”孟城乌的目光转向她紧握的袖口,“你这小妖伴,身份终是隐患。打长街匆匆见你们一眼时,我已为它安排好身份。
“我身侧有一小厮,名唤阿南。一月前病故,除我身侧亲信外无人知晓。他身契在我手中,其人身形样貌,与你袖中那位,倒有几分相似。”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毫不起眼的青灰色青铜薄片,薄如蝉翼,不过半个手掌大小,上面蚀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符文,顺着纹路隐约泛着金光。
“贴身佩戴,可隐其妖气,寻常法器难以窥破。持此身契,”他将放在薄片旁的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往前一推,“此后,它便是我府中病愈归来的‘阿南’。与楼春雪,因你兄长在府中为客时相识,互生情愫,故而追随于你。这个身份,够掩护它行走于市井,避开缉妖局的盘查。”
楼春雪看着那枚金光熠熠的青铜薄片和旁边的身契,称得上是绝境中一条无可挑剔的生路。
南尽有了人族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不必再时刻担心暴露妖形。而能见到兄长,更是她梦寐以求。
楼春雪仍是不解,抬眼看向孟城乌:“世子大恩,春雪感激不尽。只是,您为何帮我们?”
她问出了最深的疑虑,天下没有免费的筵席,尤其在权贵倾轧之地,不争先恐后啖其血肉已算有良心了。
孟城乌端起茶杯,眼神闪过浓重的哀愁与歉意,透过氤氲的热气,显得有些悠远。
“帮你兄长,也算还他当年在府中,那几分赤诚相待的情谊。”他放下茶杯,轻阖双眼,再睁眼时重归清明与锐利,“前些日子,缉妖局不知从何处得了本秘宝,能用活人炼化成虫豸,造出不人不鬼,不死不活的斗虫。”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此等邪术,有伤天和。开了灵智,得天地造化的真妖准是被天道容许的,总好过邪祟。”
楼春雪脑中轰然作响,活人炼化成虫豸!
陈纵那日脱口而出的“术法”,他那“懂方法”的蟋蟀,还有斗台上那只痛苦挣扎,被南尽无奈了结的小蟋蟀。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织成一张冰冷血腥的巨网。
难怪南尽说它们不像蟋蟀,那根本不是不虫,那是被禁锢折磨的人。
楼春雪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没问“缉妖局为何不能动”这种天真的问题。
能让孟城乌这种身份都忌惮三分的“盘根错节”,其背后的力量,绝非她能想象与涉及。
孟城乌肯做到这一步,已是冒险。而她对朝堂之事,天下天平等事无动于衷,只需要兄长平安归来。
“多谢世子。”楼春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异常坚定。她郑重地对着孟城乌,深深一礼。
孟城乌受了她这一礼,神情平静:“见你兄长之事,需等时机,我会安排人通知你。身契与青铜符,收好。”
楼春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两样东西。
青铜薄片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微不可查的暗芒,桑皮纸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将两物紧紧攥着,握住不知代价何为的希冀。
“还有一事,”孟城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陈观此人,心思诡谲,睚眦必报。他既已起疑,必不会轻易放过。这两日,务必谨慎。那万两赏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笑意的无奈,“是饵,亦是催命符,好自为之。”
非声说家妹爱玩,未说爱玩到何种地步,提醒两句总是不为过的。
楼春雪心头凛然,却也生出一丝不快:“明白。”
照他的话,自己倒像成了贪图钱财的小人。
“去吧。”孟城乌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那株沉默的老梅,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孤峭。
楼春雪不再多言,将青铜薄片和身契仔细贴身藏好,再次对着孟城乌的背影深深一躬,转身退出梅坞寻香。
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幽冷的梅香与沉水香。
廊外夜风扑面,带着市井的嘈杂与寒意。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陈观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万两黄金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但此刻,她心中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楼春雪快步融入楼外鼎沸的人声灯影之中。
夜色正浓,宛若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