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陆行默默回视了一眼白意所在的方向,调转车头后,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白意的身影。车子重新汇入主干街的车流里。
白意走到面店门外,买主已经到场了,在着手规划布局一事。
“小哥,你来了,”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一见到白意就走了出来,“正好,你看看店里还有什么需要搬走的东西,咱们交接一下。”
“没什么了,只剩下休息室里两个箱子,我来搬走。”白意跟着对方走进店内,环顾一周,桌椅被重新排开布置。
“来——你看是这两个棕色箱子吗?”青年人热心地将两只箱子叠在一起,搬出了休息室,放在堂内的地板上。
“就是这两个,谢谢您了。我先搬走了。”白意蹲下身,暗自咬牙用力将箱子横抱在胸前。
青年见他样子有些吃力,提议道,“你住哪,我帮你拿一个,一块送回去?”
白意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必了。”
他挺直后背,迈着阔步走出了店门,虽然样子羸弱,步伐却稳健有力。
青年站在门边,见白意“故作逞强”的样子,不禁摇着脑袋感叹一句,“又是一个不容易的家庭。”
白意搬着箱子,一路脚步不停,绕到花街后巷,进了自家单元门,踩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六楼,中途还是忍不住停在楼梯间休息了片刻。
到家时候,已是浑身大汗,汗水顺着额角、脸颊四散滑下。
白意自己开了门,进到客厅,发现母亲正仰躺在阳台边的躺椅上,盖着一张薄毯子。
“妈,我回来了——”白意忍着汗水淋漓的难耐,向先跟母亲问候一下。
谭女士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微微抬起脖颈,轻声说,“回来就好,先休息休息,今天辛苦儿子了。”
“妈,您身体还是不好,最近声音一直这样。”白意说着,语气越来越无奈,走到阳台边的躺椅,蹲下身和谭女士平视。
谭女士立马遮住了自己的右半边侧脸。
白意察觉不对劲,径直拿开了母亲的手——
“嗬—”白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母亲脸颊上的红斑已经开始扩散,哪里还是线性短条,已经完完全全延长变成蝶状。
白意右手颤抖,指了指母亲的脸颊,又看到近鼻翼左侧也开始泛着红斑。
“妈妈,您到底还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白意已经忍不住喊出哭腔,悲伤,心疼,甚至有些怨愤,不满母亲为何一直瞒着自己。
“是,红斑狼疮?”白意声音喑哑而哀恸。
谭女士沉默着,许久之后终于点头。
“儿子,妈妈也没想到突然开始扩散这么快。原本就在一直吃药,以为能多活几年……”谭女士终于说不下去,硕大如豆的眼泪顷刻间扑扑流下。
“我们去医院,去找最好的医生——”白意抓紧母亲的手,“求求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是为了我。”
“晚了,儿子。”谭女士声音低哑,慢慢地说出感伤十足的话。
“我总记得,当年从你林叔叔家里搬出来的时候。那是个夏天,外面下着雨,你林叔叔因为老家的财产纷争和我吵架,怨我无能,帮不上忙。后来吵架演变成他直接动手打我,你当下不肯,扔了作业本跑出来,对着他就是一脚横踢——你是妈妈的小英雄啊,从那以后,我都记得这个画面。妈妈生下你,从来都是正确的决定。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陪你多长久,你爸爸当年因为建筑事故走了,你外公又不接纳我们母子。也是,我毕竟是个令他丢脸的女儿。
我们两个搬着箱子从你林叔叔家离开,到花街这边相依为命,在这后街吃的第一顿就是路口那家馄饨店,当时妈妈身上剩的钱已经不多,我们只好一起吃一碗虾仁馄饨,你还记得,当时你跟妈妈说了什么?”
谭女士声息微弱,但是眼神在回忆起过往生活时,突然明亮了起来。
“我记得的,妈妈,我当时说,宁市再大,一定有我们可以容身的地方,就算没有,我也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为妈妈创造好生活。”
白意低垂下眼睛,细密睫毛贴合在一起,已经染上了泪珠。
“好,儿子,你一定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谭女士握着白意手背,“不过以后的日子啊,这句话的重点要改变了。你不用为我,我希望我的儿子,能用双手诚恳地去创造幸福生活。不要再像我这样,被家庭拖累。”
白意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间被插上了数把刀刃,带着迟钝的灼痛。
“可是,妈妈并没有想要责备你的存在。儿子,其实是你让我后半生有了寄托……”谭女士后半句话还是没能说出来,她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没了力气,沉沉合上了眼皮。
只剩下白意撕心裂肺地带着哭声的喊叫。
白意呼叫了急救中心的电话,顾不上尴尬,又给程叔叔打去了一通电话。没办法,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