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权知道。"
"她当然有权知道。"陆瑾瑜说,"但是不能现在。她现在知道,第一个反应是去找我爸理论——她没有那个段位。她去理论,就死。"
唐昀点头。"那等。"
"等。"陆瑾瑜说,"等到她出来不会死的那一天。"
她把整份报告重新合上,放进黑色信封。她把信封竖着放在桌上,端正地。
"我妈给我的,不只是证据。"她说,"她给了我一份名单。一份我们之后要去赎回来的女人的名单。"
唐昀看着她,没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
唐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我们今天先不去律所。"
陆瑾瑜笑了一下。
"对。"她说,"今天我们先做一件事——把这份报告,复印三份。一份你收着,一份我收着,一份送去你师兄那里的保险柜。"
唐昀点头。
"然后,"陆瑾瑜说,"我去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沈蘅。"陆瑾瑜说,"我不告诉她她妈的事。我只问她一件事——她最近有没有觉得,曙光联盟的会议地点应该换一下。"
唐昀看她一眼,懂了。她笑了。
"你想把她从我们这边的物理位置里挪出去一点。"
"嗯。"陆瑾瑜说,"在我能保护她之前,我不能让她坐在我点的那个靶心上。"
——
同一个早上,九点二十分,温宁的车停在陆家大宅后门。
她下车,没有走前门。她从后面的那条小巷绕过去,从佣人通道进了屋。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她从来不让陆建恒的司机看见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她在书房外面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推门进去。
陆建恒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
"什么事。"
"昨天瑾瑜在江畔老街那边,见了一个人。"
陆建恒还是没抬头。"她每天见那么多人。"
"是个外国回来的。三十出头,女人,金融业。"
陆建恒的笔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继续在那张纸上签字。
"哪里回来的。"
"瑞士。"温宁说。
陆建恒签完字,把笔放下,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他多年练出来的、再大的事他也不让脸上出来的本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是温宁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的。
那东西像是——警觉,但不只是警觉。是一种很久以前他以为已经埋掉的、不该再出现的东西。
"叫什么名字。"
"用的是英文名。Sophia Chen。我让人去查她的中文名。"
陆建恒"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下去。
温宁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说。她退到门口,等着。
果然——
"温宁。"陆建恒在她快出门的时候叫了一声。
"是。"
"周家那边的婚约,今晚就把日子定下来。最迟九月。"
"……明白。"
"还有,"陆建恒顿了一下,"这个月,我不想再听见'瑞士'两个字。"
——
温宁退出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把刚才那一句"我不想再听见'瑞士'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不过是陆瑾瑜又找了一个外面的、能给她一些底气的人。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报个备。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以为了。
陆建恒一辈子,没有"不想听见"的字眼。他这辈子骂人、施压、动手,从来不忌讳什么字眼。她跟在他身边十几年,第一次听见他说"我不想再听见"。
那意味着,那两个字背后的人,是他不愿意承认还活着的人。
温宁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那一刻还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兴奋,还是害怕。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站在陆建恒这条船上的人。她以为这条船很大,很稳,是她这辈子能上的最大的一条船。
但是站在那条走廊里的那三秒钟,她第一次想——
如果这条船上,有一个比陆建恒更大的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下船,并且这二十年一直在岸上等着把船凿穿——
那么她现在站着的位置,到底是船上,还是船底。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不能想这个。她现在还不能。
她快步走出宅子,上了车。
——
书房里,陆建恒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盒子上有锁,他用了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站在某个落地窗前,没有看镜头。那个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现在那样的银灰。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从酒柜上取下一只杯子,倒了半杯酒,没有喝。他端着,对着照片,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顾衡。"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