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韬不怵,反倒是笑:“太医院迟迟不出决定,我等再急也没用。”
“就怕是某些人夜里访问一番,当天能出的决定,便变成三天后。本是惊吓而亡的结果,变作力哀而亡、又或者是什么莫须有的中毒而亡。”郭骄火力全开,看见一丁点机会,便朝着姜韬开火。
如此重的火药味,姜韬亦只能争锋相对。
“郭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比太医院的太医医术更精湛?又或者说,你的医术已经高超到如此境地,不需要诊脉、不需要查看,仅仅凭借你的臆想和猜测,就能够判定死因。就能够为我国镇守边关二十年、保家卫国的肱骨之臣,下一‘斩立决’?”
两拨人马越吵越烈,几乎快要将宣政殿的房顶掀翻。
“行了!”
面容憔悴的姜太后——现在已经是太皇太后,依旧穿着一身缟素,身无旁的装饰,从隔间缓缓走出。
她入座最上方,丫鬟太监在她坐下之前,便已铺好软垫,备好薄毯。
姜倾一手撑头,另一手自然垂放在膝盖,神情倦怠。
“吵些什么?”
她有气无力,眼下还一片青黑:“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来,整日吵吵嚷嚷,哪有一点国家重臣的样子?”
姜韬恭敬行礼:“微臣也想商量着来,情况不允许。”
姜倾摆摆手,阻止姜韬继续说下去。
她双眸微闭,“说说吧,又在吵什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郭骄冷哼一声,正欲往前站,却被侍中牛勤拦住。
牛勤轻声:“陛下之死关系天下,死因亦是离奇惊骇。是以方才争论一二,希望能快些查清陛下死因,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姜倾闭眼,久久不回答,似乎已经睡着。
她不说话,其余人不敢提醒,只能恭敬候在旁边,等着她。
“太医院已经来消息了。”隔了许久,姜倾好似睡醒,梦呓似的来一句:“他们说,先帝是操劳过度,内里亏空,劳累猝死。没有受惊,更没有什么不应当的事情发生。”
姜韬缓缓笑起来。
他拱手,深深俯首:“太医院的效率,当真是不同凡响。”
郭骄面庞涨得通红,整个人愤怒异常,可姜倾盖棺定论,他又能够说什么。
只能不住深呼吸,压下心头愤懑。
陆铮倒是冷静,无悲无喜,似乎整件事情,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他缓缓点头,“原是如此,也对。陛下在位三年,励精图治,朝会后多邀请各位大臣继续商讨国策,常至夜半。我等有休沐,陛下却没有,想来是连年勤政导致身体亏空。”
说罢,他长长叹一口气,“这是,百姓之忧啊。”
屋内再次恢复静默,之余浓浓悲伤。
“陛下如此勤政,爱民如子。臣觉得,当为陛下之丧仪隆重对待,如此明君,无论是微臣、还是百姓,都希望能风风光光地将之送走。”
姜倾闻言,缓缓点头:“是,他是个好孩子。”
唯有姜韬的笑容,变得僵硬。
不等他开口,陆铮先一步道:“既如此,微臣按照最高规格的礼仪来办理此次丧事,其中经费稍后会拟表,送去户部。希望姜大人莫要犹豫,快些批准,礼部好拿到钱,同工部商量,当如何处理先帝后事。”
“这是自然。”姜韬笑容僵硬。
“对了,姜大人。”陆铮目光锐利,好似一把寒刀:“此前各地当呈上不少奏折,想要赈灾。据说户部将此类折子压着,一直不曾批。各地缺衣少食,不少知府已经搬空衙门米面,却是杯水车薪。”酝酿许久后,陆铮终于亮剑,露出自己最真实意图:“大抵是此类折子太多,积压在案头,姜大人没有看见。现如今,姜大人既然要批折子,也顺便将赈灾折子批复,将赈灾粮送往各地,免得新帝登基第一天,便饿殍遍地,生灵涂炭。”
姜韬额头沁出汗来。
偏姜倾跟着点头:“陆大人说得有理,赈灾要紧。”
他咬着后槽牙,“微臣稍后就批。”
“嗯。”姜太后满意点头。
陆铮见状,又笑:“对了,礼部除去要为先帝准备后事,还需为新帝准备登基大典。太后此前吩咐过,登基大典不可糊弄,是以礼部会两项工作同时安排进行,至于两项工作对应的款项,姜大人还望您不要吝啬。”
姜韬皮笑肉不笑:“陆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户部的银子是天下的,非我姜韬独有。既然是天下所需,姜韬又怎敢不从?如何能够安的上‘吝啬’这两个字?”
“那便最好。”
目的已经达成,陆铮心满意足。
姜韬却是惴惴不安,满头都是汗。
陆铮见状,心情愉悦,“既如此,户部便先准备五千万两白银,以备不时之需。”
“五千万两?!”姜韬两眼发直,不可置信。
陆铮难得笑起来,总是板着脸的人,如今不再严肃,突然笑起来,却看得人浑身冒汗,觉得哪里都不正常。
“各省赈灾至少三千万,礼部两项工程至少一千万。”陆铮说:“这是从简情况下的花销,后续可能涉及花销巨大,姜大人最好备好银两,及时审批,保证工作正常开展。”
姜韬猛得摇头:“一次性要五千万两,户部如何拿得出来?”
“怎拿不出来?”
陆铮反问,他收起假笑,恢复面无表情:“前两日,姜大人可以轻而易举批给李大人一千万两白银。微臣此前打听过,李大人所揽工程不过是城外西郊一段路,按坊间造价,用顶好的材料不过两百万便能造完,姜大人却大手一挥,直接批一千万?当初如此豪横,在下还以为国库充裕,以至于姜大人居然学了先秦遗风: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却不曾想,原来户部是勒紧裤腰带过紧日子,先帝丧葬、新帝登基,居然五千万都拿不出来?”
他冷笑两声:“还是说,你觉得天子之事,比不过李大人的事?”
“陆铮,慎言。”姜韬面色沉凝,不见笑意。
陆铮八风不动。
“若在下嘴里有半句假话,姜大人大可以现在就写折子上奏。届时,御史台自然会处理此事。”
“你——”
“行了。”姜倾烦闷地揉了揉额头,打断两人对话。
她撇眼看姜韬:“陆大人提出的三件事,件件都是大事,需得处理好。”
姜韬不得不低头:“是。”
“生灵涂炭,苍生有倒悬之苦。”姜倾轻叹:“罢了,先帝丧事从简。”
姜韬低头不应。
“至于登基大典……新帝尚且年幼,此事,日后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