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黑暗,铺天盖地的黑暗。又湿又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指甲都挠秃磨出血了就是弄不开棺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湖水一点一点从缝隙里钻进来,漫过脚踝、爬上膝盖,再一点一点漫过口鼻,空气被剥夺,最终窒息。
神婆披头散发看向她,眼底满是惊惧:“疯了,疯了……真是造孽……”
“疯的是你们!要真有什么河神,当时他怎么不来救我?我不是这村子里的人吗?”张韧曦看向神婆,歪头,笑容愈发瘆人,“那我只好自救了……哈……一报还一报,我变鬼来索你们命了,也是该让你们尝尝一步步被推向绝望的滋味。”
她猛的抬手,五指微张,一道怨气化成血红色的簪子,顶头尖锐,直冲神婆心窝捣去。
萧烬羽神情一凝,实体化攻击!她明摆着想要了神婆的命。
拿符已经来不及了,他手中诀法瞬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神婆身前展开。
“铛——”一声刺耳鸣叫。血簪被阻,掉落在地,化为怨气又回到张韧曦身上。屏障也剧烈震荡,几近溃散,但并未破裂。
几滴温热的鲜血随着碎裂光屑溅落,萧烬羽承受了部分伤害,手背被实体化怨气的尖端刮出道约五厘米的长口,还在向外渗血,他却神情自然,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似的。
神婆在生死边缘走了遭,又跌坐在若隐若现的屏障后,挣扎着捶地喘息:“都是那个外乡人,造孽啊……”
“闭嘴!”张韧曦尖叫,“事已至此你还要怨文滨?我们只是相爱又有什么错?!”
怒斥炸响,却好像摁下了个并不存在的按钮,将她拽回25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这瞬间,她仿佛又闻到了清新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些许水腥气,并不难闻。
那天挺和煦的,她蹲在清河边一块青石板上洗衣,水声潺潺,与木槌敲打衣物声交相呼应。
忽然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石头。她抬眼,看到河心飘来一团模糊的影子,站起身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个男人。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发乌,在河中载浮载沉,他周围的河水已经变色了。
……应该是受伤了。
眼看那男人就要沉没,她什么也没想,当即跳进河中,逆着水流连拖带拽把他拉到岸上,扛回家,燃起火盆。
男人体温渐渐恢复,睁眼看见床前温婉朴素的女子,心下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谢。
他说自己叫吴文滨,是一位民俗学研究生。周末出来爬山放松,在山顶看美景太入迷,结果脚下一滑,失足滚了下去。
他说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竟然被救了。
二人聊了很多,直到夕阳西下,天光与夜色暧昧相接,星星点点的烛火在村中各户亮起。他们仍在聊,房屋窗户上勾勒出两人的模糊剪影,像一幅静谧无声的皮影。
那晚烛光彻夜长明。
思绪流转,不知道第几次,阿妈回屋的叫喊飘到耳边,她看到自己忙推着吴文滨躲进床头的立柜中。随便搪塞完阿妈后拉开柜子,便对上一张笑语盈盈的面庞,那么温柔,她仿佛看到了清河的夕阳余晖。
一般这时,当天她就喜欢拉着吴文滨在傍晚时分来到清河边,去看黄昏的太阳。
他们看了许多场夕阳,却总是看不够,就像能说的话题翻来覆去就那么多,却总是说不完。
阳光斜照,在河面洒下粼粼波光,也在木方桌上映出光斑……还是她那间简陋却向阳的小屋,两人把方桌推到窗边,上面还摆了盆吴文滨采的不知名野花,在风中肆意舒展。
那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午后,空气暖烘烘的,他坐在她身边,身上漫着草药的干净气息。大手包裹着她纤细干净的手指,一笔一画,在粗糙的纸页上写下那个对她而言无比复杂的字——曦。
她看到吴文滨指着那字,语气温柔,带着点异乡的口音,说这字念曦,和你名字最后一个字的读音一样,但含义却更具象,是日光。
张韧曦记得当时自己问为什么要选这个字教给他,吴文滨就回答说因为是你啊,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个小太阳,为我的暗夜带来第一缕曙光,你就是日光啊。
她只觉得窗边那朵花绽的真是好,阳光照在上面,特别亮,一切都恰到好处。
不知是哪方先越界,另一方也默认了。他们越靠越近,在炙热温暖的日光下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她好像又听到自己杂乱却有力的心跳,看到他专注而炽热的目光,感受到彼此脸颊发烫的温度……
清晰的像是回忆过无数遍。
想着想着她笑了,周身怨气不再张牙舞爪,仿佛被捋顺了毛。她笑容甜美,好像还是为人时那个朴素善良又温柔的张韧曦。
神婆看着她默不作声愣在原地,最后竟绽开笑颜。当即毫不留情揭人伤疤,出声刺破美梦:“相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