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困在那副躯壳里时,能与主人共情?”萧烬羽有些意外。
“差不多吧,”林洄之垂眼,纤长睫毛投下阴影,掩盖了他的情绪,“我能感受到他的意志,很真实。”
“他很累,有些恐惧,还很……疼。与这点疼相比,我初入献舍者躯壳、与伞灵交手时感受到的疼根本就不算什么。我有时候能听到他在麻痹自己。”
“怎么说?”萧烬羽声音放轻。
“他脑中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只有两条,一条是那些东西绝对不能放出去,还有一条……在他撑不住的时候,他会对自己说,你要去赴约啊,再坚持一下,都会过去的。”
“赴什么约?”
“不知道,可能他自己都不记得吧,只是有一个念头,”林洄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算执念吗?应该算吧。”
江风停了片刻,萧烬羽沉默很久,才点点头。
“很无厘头对吧,”林洄之叹了口气,“那鬼地方……我不知道是生前还是死后,若是死后,那我这是在赎罪吗?我生前究竟是怎样的人,又做了什么以至于沦落至此。”
他垂下头,指尖微微蜷缩,“好不容易出现一件和我自己有关的事……走神时我就是在想这些,我控制不住,但我也想不出来。”
萧烬羽走到他身侧,抬手,拍拍林洄之的肩膀,随即用力握一下。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他说。
林洄之抬头看他。
很奇怪,萧烬羽的声音又沉又稳,竟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
“你想知道我的视角里,这件事是什么样的吗?”他听见萧烬羽问。
林洄之轻轻点头。
“你也说了,他脑中想的是那些东西不能放出去,那些东西我看到了,有一部分是厉鬼,还有一些黑团我也不懂是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它们很凶,上面煞气很重,若是放他们闯入现世,这世界早毁灭了……所以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情带有一定‘守护’性质,既是这样,那便值得称赞敬畏。就算是在赎罪,也是向好的,也离解脱不远了。”
萧烬羽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鬼靠执念生,人靠当下活。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梦是真的,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你站在这里,有事做,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捉伞灵,没必要一直抓着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放,可以看当下,去做个人。”
“而且你也算是想起点东西,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有联系,不是孤魂野鬼。那么凡是存在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只要顺着找,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江面,深色眸子愈发暗沉,似是藏了万分忧思。他在说给林洄之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我知道我有来处,”林洄之轻声应着,他看着远处,远处有万家灯火,细碎的光落在他眼底,“其实我对这江也有印象……就在刚刚。”
萧烬羽闻言抬头看他,面上惊讶。
“但只是熟悉,有一种安定感吧,和第一次与古城城门打照面时一样,熟悉但一片空白,想往深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看来我得带你多出去转转了。”
林洄之盯了他一会,缓缓吐出一句:“你个大忙人哪有时间,我也可以自己去。”
萧烬羽低笑一声,“找得到回家的路么?”
林洄之头一扭不理他了,脚下的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两人溜着江边走,到了人行道尽头,隐约可听到车辆开过的轰鸣声,再往前踏一步,便离开静谧回到闹市区。
林洄之突然折返回来,差点撞上跟在后面的萧烬羽。
“还有一件事。”
萧烬羽:“?”
就见林洄之只是看着他笑,也不说话。
那少年气的笑容很耀眼,像太阳,萧烬羽心下微动,从嘴里跑出去的话语气也温润了不少:
“想说就说,你话说一半真的很找打。”
“萧烬羽。”
林洄之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人这么好,你的每个组员心态出问题都会被你这样安慰吗?”
“不是告诉你了?第一次主动当树洞。”萧烬羽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出声,“怎么样?要给个五星好评么?”
就见林洄之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不,四星。”
“为什么?”萧烬羽闻言挑眉。
“绕来绕去的就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我都替你感觉累,我还没那么脆弱,下次直接说。”
然后他捉住萧烬羽手,掰开掌心,像中午萧烬羽给他塞糖一样往里面塞了两颗糖。
“谢谢你呀,这是报酬。”
做完后,林洄之便照着导航向前走了,步伐轻松。
留萧烬羽在原地,看着掌心里的糖,都没发觉自己眉梢眼角带了笑意。
***
晚上十一点多,密室逃脱,学校主题第一个房间。
程博连滚带爬躲进柜子,心有余悸之时,又猝不及防被头顶落下的长腿蜘蛛吓得尖叫一声。他语无伦次吐槽道:“所以周澈知道剧情为什么不说啊!”
幽言作为中元节维护门秩序的主力军,抽不开身,于是萧烬羽一个电话把程博叫来凑人数。
“冷静点兄弟。”青琅和他挤在同一个柜子里,轻拍他的背顺气,声音压得极低,“做戏做全套,他也是为了让我们表现成正常玩家,以免引起伞灵怀疑。而且更重要的,我们要给小洄那边拖延时间,他那边还没好。”
程博肾上腺素狂飙,控制不住的还想说话反驳,被青琅一把捂嘴,强制静音。
NPC拍门的哐哐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外面的灯光一亮一灭,晃的人心跟着颤。
所幸惊吓环节很快结束,NPC按流程离开,几人从柜子里爬出来。
周澈和季晏装模作样找了会儿钥匙,程博惊魂未定,仍拉着青琅衣袖,语气粗重:“兄弟陪我聊两句缓缓。”
“可以啊,”青琅笑得温和,“想聊什么你说。”
“你觉不觉得最近的高级任务太多了?”程博压低声音,“上周我才经历过一个,现在又……是因为中元节?还是这个世界真出问题了?你是舒处长的人,应该有内部消息吧?”
青琅抬手示意他凑近,程博立刻侧身,把耳朵凑过去准备听秘闻。
结果青琅一字一顿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程博当场石化。
青琅笑得人畜无害,“换个问题。”
这下程博明白——有些东西不能乱猜,更不能乱说,至少不能在这隔墙有耳的地方。于是他想了想,又凑过去,声音更小:“你和林洄之关系是不是很好啊,我想问问,小林是咱们新招的同事吗?他好漂亮,他……单身吗?能追吗?”
青琅:“……”
这对吗?倒是没看出来兄弟你还是个同……
青琅在心底叹了口气,心说这种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戏码也是让他遇上了。且不说林洄之根本不是人,在他眼中,这两个灵魂八根杆子打不着,强扭在一起只会是孽缘。
程博见青琅表情有一瞬间崩坏,忙找补道:“我就是问问。”
“是同事,他一直跟着萧烬羽在洛京,所以你不知道。”答应了主人要保密小洄的身份,青琅摆出副戏谑表情,“怎么……你一见钟情啊?”
程博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因紧张而狂跳的心也在聊天中缓缓平静下来。
青琅瞬间想了一肚子话打算阻止,但话都到嘴边了,突然想到幽言在听到他说“灵魂弧光表明他们注定要在一起时”那不相信也不屑一顾的表情。
……萧组长,对不起了,那就看看天定缘分究竟抗不抗打吧。
于是他恶向胆边生,露出抹轻松的笑意,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道:“你认真的?咱们公司倒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说法,他单身,你试试呗,这事儿解决后你们估计就一个组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你觉得组长会反对吗?”程博问。
“这我不知道。”青琅摊手。
他刚想继续出主意,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
季晏不正经的声音传来,“上班摸鱼呢?你同事正在后面失望的看着你。”
周澈默默出声:“……我没有。”
“是这样的亲,我司管的松,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青琅淡定道。
毕竟在正事上走神,下场不是喜提十几天病假就是直接丢了命。
“门开了。”季晏提醒他们,同时抬手抚上右耳,摁开了耳道内的微型耳机,“萧组长,江临那边怎么样了?我们现在进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