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悲苦经历是真,痛苦是真,思念是真,报复杀人也是真。
这样一个怨念重到杀了三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厉鬼,就只是为了见女儿一面?然后便放下屠刀?
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
所以昨晚与申天宇对话时,萧烬羽故意没提实体化,只说了开灵视,还试探了句:“即使那会折损她的寿命?”
申天宇当时没有否认。
可,一个真心希望女儿好好活着的父亲,在听到可能会使女儿折寿的事时,应该都会拒绝吧?
因此那会儿他便觉得,申天宇的目的应该不单纯。
或许是他太敏感想太多,但设防总不是坏事。
现在不就用上了?
萧烬羽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林洄之。
接得那么快,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申安被吓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惊恐的表情还没从脸上褪去,她望着地上的申天宇,声音发颤:“爸爸……”
她转过头看林洄之,小声问:“他……真的是爸爸吗?”
林洄之轻轻叹了口气,安抚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跌坐在地的申天宇先开了口。
“我是,安安,我是爸爸。”
申安喉咙发哑,满是委屈和不可置信:“那你刚刚……是要杀死我吗?”
“不是的……”申天宇几乎慌乱地摇头,“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想带你走。”
“你过得一点都不好……瘦成这样,眼睛还是肿的。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太苦了。既然人死了还能做鬼,那我们不如团圆。”
他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萧烬羽任他走了。
申安在听到父亲说“团圆”的那刻,瞬间就泣不成声。她再次体会到父亲有多么爱她。
小时候父亲教导她,要热爱生活,要爱惜自己,最重要的是,要向前看。
意外刚刚发生的时候,她崩溃、害怕,她整夜整夜做噩梦,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父亲的话。
她想,爸爸是英雄,英雄死后一定会上天堂吧,他在天堂看着自己,一定不希望自己消沉。
她要向前看。
她找到股信念,拼了命把自己从泥潭里往外拽,下定决心努力长大。
“我只是想带你走,”申天宇望着她,声音轻飘的发抖,“我们一起去找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
因惊惧而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却闷痛得厉害,申安想不明白,明明感受到了父亲的爱,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她选不出来,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自己埋进林洄之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才是你真正的执念?你带走她除了杀死她……好像也没有别的方式了吧。”林洄之轻轻拍着申安的背安抚,语气也很轻,却也很冷,“就因为你觉得她过得不好?”
他虽然预想过这种情况,也及时护住了申安,可当这场面真真正正在眼前上演——看着父亲对自己女儿挥出怨气,他还是被浇了满心的涩与怒。
“我没有!”申天宇吼道:“我只是想试试!用怨气裹住她……”
他当然不会用伞骨杀死申安,那种死法太疼了,他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他只是打算用怨气淹没申安,看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那你至少应该先问一下申安的意见。”萧烬羽说。
“你懂什么?”
像是被戳到痛处,申天宇指着萧烬羽,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很大地宣泄着:
“你都没经历过,你根本不懂!你根本就不懂看着至亲之人在面前慢慢死掉、而你什么都做不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一瞬间天都塌了,我恨不得替她去死。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生活,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什么都做了,却还是守不住……我看着我妻子死,申安看着我死,你觉得她受得了么?她才七岁啊!!”
萧烬羽闻言身形一怔,狠狠拧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金网微微暗了一瞬。
林洄之眼尖,不动声色轻扯了一下腕间红绳。萧烬羽瞬间回神,灵力一沉,阵法再次加固。
申天宇就站在那网前,自是发现了异端,周身怨气蠢蠢欲动,他继续出言刺激,近乎偏执地嘲讽:“你们活得顺风顺水,没吃过真正的苦,怎么可能明白……”
“你又怎么知道,他没经历过?”周澈实在看不下去了,厉声开口愤怒打断。
季晏在心底轻叹一声。审问对峙时,最忌暴露软肋。
而人在陷入绝望之时,又从来只看得清自己的痛,哪会管别人死活。
果不其然,就听申天宇“啧”了一声,“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普普通通,平平庸庸,还能求什么?不过求一份平安,求一个圆满。”
“我只是为她好……”他声音慢慢低下去,清晰又残破,“申安才七岁,无父无母,爷爷奶奶走的早,慧慧娘家这些年也接连遭变故,自身都难保,哪还有心力照顾她。”
“我死了,她连个监护人都没有,她活着就是受苦。成长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她根本跨不过去!”
“不是的!!”稚嫩的童声再次响起,虽然哽咽着,但还是很明亮。
明亮到一下子刺破仓库内浓稠的氛围,“爸爸,不是的,我有在努力生活。”
申天宇整个人一僵,怔怔站在原地,忘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