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位……组长说得对,申安是生是死的选择权并不在他手里,如果非要找一个人,除了她自己,那也应当是把她带来这世上的母亲。
只可惜,那道攻击精准地像提前知道在哪儿一般,恰好击碎了他的力量之源,那人说过,这东西是厉鬼最重要的东西。
申天宇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能量无法再聚起来,像破碎的镜,七零八落无法粘合。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消散在这天地间。
“也好,”像是突然想通了很多东西,申天宇声音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咕哝道:“这才是我真正的报应。”
自他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报应便在此等着他。
“这下也算……还清了。”
“安安,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他拼尽最后力气,在指尖凝出一点真实的温度,捏了一下申安的脸,抹去泪水,像儿时的每一次。
然后叹了口气,一手刀把申安劈晕在地。
“乖,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不用太老实,但要一直做个好人。”
昏过去前,申安听到父亲这样说。
做完一切后,申天宇站起身,朝林洄之喊:“你不是想知道全部吗?我给你看。”
他化作一道淡光,在林洄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直没入他眉心。
于是林洄之看到了申天宇完整的一生。
寻常人家出生,父母自小便对他寄予厚望,从小教导他善良、本分、踏实,做个老实人。
不要贪图小便宜,吃亏是福。
他很听父母话,照着父母规划的路走,按部就班地上学。他资质平平,但索性足够努力。
小康生活,有个目标,平平淡淡的也算幸福。
直到高考那年,父母出了车祸,没能救回来。
自此他便立志要做医生,救更多人。
他大学读了临床,毕业后如愿进了医院,却被职场倾轧,挤去了妇产科。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干哪条道不是干,都是在救人。
吃亏是福。福报会慢慢来的。
然后福报就真的来了,他在低谷期遇到了他的妻子,温柔又体贴,像日光下的海,暖的能容纳一切。
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期盼着小生命的出生,窝在一起规划未来的生活。
结果猝不及防,意外让妻子离他而去。再后来,又有一道莫名的雷也让女儿离他而去。
老实本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成了鬼。带着满腔的担忧与不解,或许还有恨?
恨命运不公,恨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幸福都得不到。
但最初的他,并不是厉鬼。他只是个游魂,因为执念强了点、怨念重了点,所以对现世的影响比其他鬼都更深了点。
他无法离开恒达,无法离开雨伞,伞保护了他,又困住了他。
对女儿的担忧终日折磨着他,他只想见她一面,于是制造出一桩桩灵异事件,只为吸引注意,哪怕希望渺茫。
直到某一个夜晚,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想要成厉鬼吗?你成了厉鬼,或许就能脱离这地界去见女儿了。”
声音很清很亮,是少年人的音色,干净又明媚。
却仿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代价是什么?”他问。
声音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选择权在你,你只需告诉我做,还是不做。”
他没心力再去思考声音到底是从哪来的,又是个什么东西,或许他已经疯了,精神分裂,那道声音就是他自己?毕竟颇像他小时候的声音,而这声音也知道女儿、更能共情他。
他已经成鬼了,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了。即使要付出很大代价,只要能见到女儿,他也认了。
于是他答应了。
然后他凝出怨核,成了厉鬼。
却还是无法离开恒达。
但他发现,只要是便利店的伞,他便可以在里面穿梭、移动。他也发现,这天地间似乎有一种力量,每次吸收内化,他都能更熟练的使用怨气。
他问声音为什么,声音告诉他,大概是因为死亡机制。
——伞覆在你身上,你便不能离开这地界太长时间。
“恨吗?”声音说:“你肯定恨。我就是你啊,我太知道了。”
“老实了一辈子,连活着都做不到,属于你的幸福到底去哪儿了啊?”
“反正抢了你名额的同事现在过得很幸福,这商场里每天来往那么多人,他们都比你过得幸福,是既得利者抢走了你们的幸福啊……你真的就没想过报复吗?”
报复?
他当然想过。刚死那会儿他除了想申安,就是在不爽。
只是感觉很分裂,道德与欲望在打架,他终究是个人。
“我只想见到申安。”对此他说。
“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已经是厉鬼了,你在现世弄出动静,时间久了还怕自己不被注意到吗?”声音说,“既然恨,你杀个人试试呢?就杀那个靠关系抢走你名额的同事,你不是恨他吗?你都猫在伞里观察他那么久了。”
声音日日夜夜在他耳畔回荡。
然后恨意便战胜了残存的人性,他杀了第一个人。
并没有什么感触,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想象中报复的爽感,更没有杀死同类产生的愧疚与心虚。
或许是生死之间太过遥远,他想,我成了一个怪物,卡在这阴阳之间,浑浑噩噩,飘飘荡荡,不得安息。
就连死后也要这样对我么?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发现,吞噬的灵魂越多,他离开伞、离开恒达的时间就越长。
那是不是只要数量足够多,有朝一日,他便可以永远摆脱伞的束缚,去找申安?
接着他遇到了一群灵师,再到如今,他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他不悔。是死,是魂飞魄散、再无痕迹,他都不悔。
至少最后他护住了一个人。
申天宇叹了口气,从未有像现在这样看得分明。
因私欲而走上绝路……父母说得没错,人,终究不能做坏事。
魂飞魄散是他应得的,他也不想再来世上活一轮了,但他生前都这么惨了,再允许他有一个私心吧。
于是申天宇在林洄之脑中道:“你看了我的一生,所以,我也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