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卡斯给的药确实起了效果。
洛尔坎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但总算有了些血色的脸。
他一边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小口啜饮,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正在训练的船员们,活像个退休后仍忍不住指手画脚的老干部。
“把眼睛闭上!用耳朵听子弹的声音!”
“见闻色是使人更强烈的感受对方气息的力量!感知!感知知道吗?斯卡尔!不是让你闭着眼睛瞎猜然后被岩流一拳揍飞!”
他的声音虽然比平时虚弱了几分,但其中的锐气和毒舌却丝毫未减。
丢斯站在不远处的船舷边,手里假装在记录航海日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裹在毛毯里的身影。
看着洛尔坎还能这样精神十足地骂人,丢斯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欣慰,至少此刻,他还能这样鲜活地存在着,毒舌,吵闹,是这艘船上不可或缺的、最闹腾的那个灵魂。
关于洛尔坎只剩一年寿命的这件事,他们三人并没有告诉船上的其他伙伴。
船上的同伴们到现在还误以为洛尔坎的嗜睡症在库洛卡斯那里得到治疗,只需要注意保暖和按时用药,一年之后就会痊愈。
“搞不好一年之内就找到那个什么见鬼的恶魔果实了呢?我很喜欢现在船上的气氛,很喜欢大家的笑声……要是他们都知道,这种轻松的气氛就完蛋啦,所以就不要说了,艾斯。”洛尔坎握着艾斯的手,满眼期待。
艾斯当时沉默着,没有出言反驳,也没有挣开洛尔坎握住他的手,他就这么低着头,似乎是默许了。
但丢斯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一刻起,他们的船长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躁。
一年内找到一颗连名字、外形、能力都一无所知的恶魔果实,这概率简直比一年成为成为海贼王还要渺茫。
更何况,一年之后他们的航线注定会经过那个地方——香波地群岛。
而洛尔坎的父亲——「冥王」雷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等着他们把他虚弱的孩子从遥远的东海送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要看着洛尔坎被别人夺走吗?
还是说……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尔坎的生命走向终点?
丢斯不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很难想出让他满意的答案。
比起海贼王之子这个身份带来的阴影,洛尔坎身上那无声流逝的死亡倒计时,更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艾斯的心头。
但洛尔坎对此表示无所谓,他并不抗拒死亡,死亡对他来说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并没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地方,如果非要说的话,其实他还是更在意活人对于他快要死掉的看法。
对于洛尔坎的狼心狗肺,丢斯冷哼一声,直接甩出库洛卡斯写的密密麻麻的医嘱,望着那跟几乎是天书一样的医嘱,洛尔坎笑着笑着就闭嘴了。
忌生食冷食,忌辛辣食物,禁止熬夜,喝酒绝对禁止……密密麻麻的禁止和专业术语搞的洛尔坎一个头两个大,丢斯倒是能接受,他甚至还跟洛尔坎讲解这些,结果不到两分钟洛尔坎就因为听不懂而睡着了。
如果是只是忌口问题,洛尔坎还能忍受,他和船上的各位本来就吃不到一起去,艾斯喜欢吃断魂椒意面,丢斯则是什么都吃,其他人喜欢的食物笼统一点说也是肉类蔬菜之类,洛尔坎不一样,他喜欢吃蔬菜沙拉,一种对于船上航行来说绝对算上奢侈的食物。
丢斯捧着天书一样长的医嘱仔细研究之后说战斗也要禁止。
“什么?!”
“没办法,你现在的身体所产生的热量根本禁不起你战斗时消耗的。”
“【脏话】”
“……喂”
不过耐不住寂寞的洛尔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打发时间的办法——训练霸气。
巴拉巴拉讲解完霸气的基本原理,同伴们举起手高呼要学要学,被围绕在其中的洛尔坎嘻嘻笑着,说事不宜迟,那我们就开始吧。
同伴们高呼好耶!
下一秒所有人就被打飞出去。
洛尔坎拿着木棒走到甲板,看着被打的措手不及的他们,他笑的邪恶:“我不太擅长教别人,但是霸气这东西还是很好学的。”
走遍世界各个港口知道霸气但是从来没有正式学习过的斯卡尔流下冷汗,颤巍巍开口:“洛尔坎,霸气到底是怎么学的?”
“挨揍。”
“欸——!?”
……
“艾斯,你没事吧?”一个年轻的船员凑近正望着海面发呆的艾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艾斯最近总是这样,训练一结束就一个人趴在船舷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翻涌的浪花,周身笼罩着低气压。
艾斯猛地回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啊?没事啊。”
那船员盯着艾斯看了半晌,不知脑补了什么可怕的剧情,突然一把抱住艾斯的大腿嗷嗷大哭起来:“船长!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说的绝症!不要啊!不要丢下我们啊!我们还需要你啊!实在不行我们就返航去找库洛卡斯,他能治好洛尔坎肯定也能治好你啊!”
甲板上的训练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艾斯:“……”
众人:“……”
正在喝姜茶的洛尔坎:“……”
丢斯痛苦地捂住了脸。
洛尔坎远远看着这出闹剧,没忍住抱怨:“可恶的库洛卡斯,非要多嘴……看把我们的艾斯宝宝吓得。”
丢斯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为什么明明快要死的人是你,结果却是艾斯那家伙抑郁了?”
洛尔坎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废话,本人自幼秉持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黄金生存法则。一年后才可能死,又不是现在立刻马上死,有什么好抑郁的?现在的每一分钟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你这心理素质……真是强得没谁了……”丢斯由衷感叹。
“艾斯啊,他就是那种习惯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类型。” 洛尔坎望着自家船长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透彻,“他觉得是他把我从东海带出来的,所以我的病就成了他的责任……他肯定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执意带我走,让我继续留在那个小岛上,或许我就不会病发,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笑!没有艾斯,我这破身体就不病发了?难道他不带我走,我就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了?说不定还会被混蛋老头抓回去关到死,那才叫生不如死呢……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带我出来见识了这么广阔的世界呢。”
丢斯沉默了,他没想到洛尔坎看得如此清楚。
艾斯所痛苦的是他想救洛尔坎却无能为力,洛尔坎却并没有在意死亡,他踏出米斯泽尔岛的那一瞬间,和艾斯开始冒险的时候,他的人生就已经没有遗憾了。
即使是知道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一年,对于两年前在岛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洛尔坎来说,也是狠狠的大赚一笔。
洛尔坎用力拍了拍丢斯的肩膀,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狡黠和恶劣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丢斯!我是不会和艾斯离婚的,也不会让你变成单亲家庭的。”
“你这家伙……”丢斯嘴角抽搐,“不要用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啊!”
“哈哈哈有什么好误会的?”洛尔坎大笑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剖析着沉重话题的人不是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咱们七八十岁的时候,还像现在这样在海上瞎晃悠呢!”
他猛地站起身,厚重的毛毯滑落在地,海风吹起他深灰色的长发。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了!我听见渔民的声音了,快靠岸了,让大家准备准备吧。”
丢斯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不去跟艾斯聊聊吗?他那个状态……”
洛尔坎回过头,挑眉看他,表情十分无辜:“喂喂喂,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看起来很像是擅长做心理辅导的样子吗?”
“我是小说家!不是医生啊!”丢斯崩溃地强调。
“真没办法,那么我现在以黑桃海贼团副船长的身份正式任命你——”洛尔坎用力一拍他的后背,把他朝着艾斯的方向推去,“为我们船上唯一的、全能的、兼任小说家、船医以及心理辅导师的丢斯同志!去吧去吧!组织相信你的能力!”
“喂——!哪有这样强行任命的啊!给我等等!”丢斯一个踉跄,朝着洛尔坎潇洒离开的背影崩溃地大喊,引得周围船员纷纷侧目。
丢斯看着洛尔坎真的转身就往船舷边走,急忙大喊:“洛尔坎!你要去哪?”
洛尔坎头也不回,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下去逛逛~在船上闷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要锈掉了。”
“你不管艾斯了吗?”丢斯做着最后的努力。
洛尔坎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辜又理直气壮的表情:“照顾情绪低落的‘父母’,难道不是‘孩子’应尽的责任吗?”
丢斯彻底崩溃:“谁家‘父母’像你们这么烂啊!而且这关系完全不对吧!”
海风送来洛尔坎带着笑意的回答,飘忽又清晰:“没办法咯~我家那个老爹,就是这样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