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乔治的航海日志所述,瓦达岛四周有一种叫“逆暗流”的暗流,洛尔坎认识不少暗流,但这种纯靠外行人记录的暗流,他完全没见过,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现在只能信赖斯佩蒂尔号和命运。
刚开始的时候,海面还算平静,船正常航行,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船身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海浪一下一下拍在船舷上。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米哈尔在瞭望台上大喊:“船长,前面有厚云层!”
艾斯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堵黑压压的云墙,说:“要来了。”
船驶入厚云层的瞬间,天边彻底黑了下来,阳光被云层吞没,四周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海面上的波浪变得更大,船身开始上下晃动。
米哈尔用绳子把自己绑在瞭望台上,艾斯站在船头,冲着所有人喊:“准备!”
轰隆一声,雨落下来。
雨点砸在甲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打在脸上生疼,艾斯眯着眼睛,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甲板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漫过脚背,凉得刺骨。
艾斯转过头,对着船舱的方向喊:“乌娜,回到船舱,去看着丢斯!”
乌娜站在船舱门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她喊到:“你认真的?”
她可是一直想要得到丢斯,就这么把她放到丢斯身边,这群人到底是心大还是真蠢?
艾斯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扣在乌娜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她半张脸。
“万一我们死在这,你就带着丢斯走,听见没有?”
乌娜抬头看着艾斯,艾斯露出笑容,她把帽子又扣回艾斯头上,咬牙跺脚,说:“你们真有毛病。”她转身跑回船舱,门在她身后关上。
艾斯转过头,面对着那片黑压压的大海,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听我命令!”
海浪一下比一下高,最高的几次直接打在甲板上,把船舷上绑着的绳子都冲松,斯卡尔蹲在甲板上,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刀柄,康内利亚抱着桅杆,整个人贴在木头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艾斯看着手腕上的指针,雨水打在表面上,他抹了一把,又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左满舵!”
洛尔坎把舵轮往左打死,船身猛地倾斜,一个大浪从右边扑过来,几乎是擦着船舷过去的。艾斯的头发被雨水和海水糊在脸上,他也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指针。
“再往左一点!”
洛尔坎又转了一下舵轮,船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要散架了,但还是调转方向。
忽然,浓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能看见海浪的形状,后一秒四周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艾斯骂了一句,扯着嗓子喊:“所有人抓紧!别松手!”
话音刚落,浓雾里传来声音。
“喂,有人吗?——救救我——!”
艾斯竖起耳朵,转头问洛尔坎:“能过去吗?”
洛尔坎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点点头:“可以。”
“往那边去。”
斯佩蒂尔号调转方向,往人声传来的方向驶去,雾气太浓,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方向。
“救救我——!有人吗——!”
声音越来越近,艾斯从船舷上探出头去,看见浓雾里出现一艘小船的轮廓,那是一艘民用船,不大,船身上有几处破损,像是被海浪拍打过,甲板上站着一个金发男人,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水还是雨水,他看见斯佩蒂尔号,一脸兴奋,使劲挥手。
“这里!这里!”
船靠近了,那个男人看见船上的海贼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海……海贼?”
艾斯扶着船舷,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喊:“这个时候就别在意什么海贼不海贼了!你要是想活,就过来!”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看着艾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海浪,咬着牙,点了点头。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船身上,船晃得厉害,艾斯、斯卡尔和康内利亚三个人合力把楼梯搭过去,木板搭在小船的船舷上,晃了两下才卡住。
男人顺着楼梯往上爬,手在发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他爬到一半,一个大浪打过来,小船猛地一晃,他整个人挂在楼梯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木板的边缘,脚在下面蹬了好几下才踩稳,斯卡尔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上来。
男人刚踏上斯佩蒂尔号的甲板,身后的小船就被一个浪头吞没,木板碎成几块,散在海面上,被浪推着往远处漂去。
他趴在甲板上,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康内利亚从旁边拿了一根绳子,递给他,他接过绳子,手还在抖,缠了好几遍才缠好。
“谢……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很久。
艾斯道:“谢谢的话一会再说,现在先和我们一起离开这。”
那个男人点点头,扶着船舷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太稳。
“船长,怎么称呼?”
“叫我艾斯就好了,你呢?”
男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咧开嘴,笑了。
“我是乔治。”他说,“海伦·乔治。”
船舱里,乌娜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整个人愣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甲板上,康内利亚和斯卡尔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两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那个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只是站直身体,冲艾斯鞠躬。
“小女顽劣,麻烦您照顾。”他说,“那孩子要是犯下什么大错,全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有教育好她,给您添麻烦真的是万分抱歉,艾斯船长。”
康内利亚皱眉,手里的武器握紧,斯卡尔侧过头看了艾斯一眼,等着他发话,艾斯的表情藏在帽檐下,让人捉摸不透,他看着乔治,点了点头。
乔治把姿态放的更低,他说:“那孩子很聪明,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被人类伤害,她才会讨厌人类,如果有一天,您厌恶她,请把她放到没有人类的地方,只是做野兽的话,她也会活的很幸福的。”
艾斯没说话,良久,他说:“她有选择的权利,人或者是兽,她可以自己选,她不是工具。”
“船长!”米哈尔在瞭望台上大喊。
艾斯抬头:“什么?”
他抬头的瞬间,浓雾在几秒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暴雨也停了,海面恢复平静,波浪不再翻涌,海水变得像一浓墨。
艾斯转过头,甲板上哪还有那个自称乔治的男人,那个男人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摊水渍,正在被风吹干,边缘一点一点往里缩,很快就消失不见。
康内利亚的手还按在武器上,他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那个人真的不见,才慢慢松开手,斯卡尔也是一脸懵,跟康内利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刚才那个人,到底是真人还是幻觉?
艾斯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海面下传来一声悠长的声音,像是鲸鱼的叫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共鸣,那声音很低,很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整个海面开始发光,不是月光,不是阳光,是水里面自己在发光,一圈一圈的光晕从海面下浮上来,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那些光越来越亮,把整片大海都照得透亮。
水面之下,一条体型庞大的鱼类正在斯佩蒂尔号下方缓缓前行,它的身体很长,比船还要长,鳞片在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银色,又像是蓝色,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改变,它的身体两侧有一道一道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发光,像是有人把星星嵌进了它的皮肤里。
琥珀色的瞳孔透过海水,直直看着头顶那艘船的轮廓,船底的木板在光芒中透出一层暖色,船桨垂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斯佩蒂尔号在那条鱼的带动下,平稳往前航行,船身不再晃动,海浪在它面前自动分开,又合上。
艾斯收回视线,抬起头,冲着瞭望台喊:“老师,前面怎么样?”
米哈尔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云层要过去了!”
艾斯转过头,冲着掌舵的洛尔坎喊:“注意点,要冲出去了!”
洛尔坎应了一声,双手握着舵轮,眼睛盯着前方。
船舱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丢斯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慢慢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那条鱼就在那些光里,从斯佩蒂尔号的船底游过去,像一颗沉在水里的星星,它的轨迹在海水里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像是一笔写在海上的字,写完了又慢慢散开,被后面的海水吞没,那些光从水底透上来,照在丢斯的脸上,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里倒映出那条巨鱼的身影,还有那些不断变化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搭在船舷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也不去理,就那么看着那条鱼游过去,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散开,像一朵花在水里慢慢绽放,又像是一个字写在纸上又被水洇湿。
艾斯看了丢斯一眼,又看了看水里那条鱼,转回头,看着前方那道正在裂开的云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那条鱼沉下去,光跟着它一起沉下去,从丢斯的眼睛里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海水本来的颜色,深蓝色的,一片一片的波浪涌过来,拍在船舷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丢斯眨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刚才握着船舷的时候攥得太紧,掌心里印出几道红印子,木屑沾在汗湿的皮肤上,被风一吹就掉了。
艾斯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就靠着船舷站着,丢斯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船头前方那条被阳光铺出来的路。
“好看吗?”艾斯问。
丢斯点了点头,他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了。”
他又往水下看,那条鱼已经看不见了,光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普普通通的海水,深蓝色的,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船舷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斯佩蒂尔号从云层的缝隙里穿过去,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甲板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木头的味道。
巨鸟从水面一跃而起,她甩掉身上的水珠,落在瞭望台上。
米哈尔说:“欢迎回来,乌娜。”
乌娜变成人,她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