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的当然是法老和他的王后。既然伊塞诺弗列特已经没什么事了,拉美西斯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待在这里,而且他也没打算在这满是血腥气息的房间过夜。不过大王后有别的看法。
王后俯下腰,急切地开口:“不需要我陪着你?”
伊塞诺弗列特恭顺地回答:“我又没什么大事,反倒是让您们受惊了。这难闻的很,您们早些回去,还能睡个好觉。”
王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睡好?”
虽然拉美西斯不排斥看她们两个姐妹好的样子,但让她们这样继续下去,这事简直没完没了。他开口定了调子。“既然伊塞诺弗列特没什么事了,我们就先回去。御医留下。如果王妃殿下的身体出了毛病,一定要立刻禀告。”
他这样说,一边的奈菲尔塔利便闭上嘴。伊塞诺弗列特则开口,以御医、助产士和侍女们尽心服侍,助她度过难关为由,代他们求赏。
“说得有理,你看着安排就是。”拉美西斯说完,便抬脚,离开这个令他头疼的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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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那个孩子的早夭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早产儿面对的问题多得令人头大,比起客观的疾病,呼吸、进食、听和看上的毛病更加棘手。在这个没有呼吸机、胃管、核磁共振的时代,早产意味着死刑。
所以伊塞诺弗列特非常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点困惑。她对那个孩子没有爱恨,也谈不上喜恶,甚至连一面都没见上。她看到的只有一个被御医抱出去的小包裹。想也是,喜爱也好,嫌弃也好,都是见过面才来得及说的事。
思绪发展到这里,何知宁就有些麻木。有种说法,连猩猩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那她这样岂不是连猩猩都不如?
那样冷然的态度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她想到那个孩子其实是被自己牺牲了。虽然设置天平的是别人,但裁断孰轻孰重的人却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确实做了错事,但生在这个世界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她默默地,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如果你真的要来到这世上,就去找一对会真正爱你的父母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得应付法老了。或许拉美西斯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表情其实很不好看。他的整张脸泛着北国的冰雪,他的脊背则挺得笔直,整个人让何知宁联想起结着冰花的松柏。
伊塞诺弗列特毫不怀疑拉美西斯的承诺。客观来说,他总要北上,与赫梯产生直接冲突被直接纳入行动计划之内。这一点,身处亚非欧交界地带的每一个国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赫梯为什么要给法老一个完美到任何人都说不出错的开战借口?
而且,对当前的赫梯来说,贸然与凯美特交恶也是一件不划算的买卖。主要是当今赫梯王的父亲,苏皮鲁流马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实在太多。
首先,北方的卡什卡地区的叛乱还未得到平息,即位不久的先王阿努旺达(穆尔西里的兄长)便因瘟疫而死,王位落到穆尔西里手里。作为一个毫无政绩的年轻国王,穆尔西里必须处理北方问题。
然而,主少疑国的道理在哪里都成立,于是赫梯西边的属国又争先恐后地发动叛乱,但西边的阿尔扎瓦显然没有北方那么强大,很快就成为穆尔西里的第一笔政绩,不过西边旧势力余党至今依然在海上活动,时常骚扰。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忍受一只苍蝇在自己眼皮底子下飞来飞去。偏偏穆尔西里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的大部队都要投入对北方的作战,而与北方势力的拉锯战持续至今。
其次,赫梯帝王需要注意的,还有自己的历史遗留问题。赫梯尚武,这主要是因为其疆域以高原(即安纳托利亚高原)为主,作为政治中心的哈图沙人口稀少,国家需要发展、贵族需要奴隶,不足的数目就要靠就要靠掳掠补足。苏皮鲁流马王曾俘虏了一批凯美特人,结果为赫梯召去瘟疫,那场瘟疫令赫梯蒙受不小的灾祸,更让赫梯人口缺失的问题暴露无遗。
或许就是看到这个档口,周边的国家才纷纷抓住机会同赫梯交战(作为长期的被针对的对象,他们与赫梯的关系本来就称不上好)。
所以赫梯为什么要在这个当口招惹凯美特?
伊塞诺弗列特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于是她有那么一会儿,真把主意打到了某位为了愉悦甚至会操纵因果的外神身上,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因很简单,不值得。
那个神期望的是无差别的迫害。人世越是乱成一锅粥,祂就越开心,其中不会带有任何偏袒,但本次行动受苦的只有赫梯而已。
除非祂整个火山喷发把两边一锅端了,但那个神有自己的路径依赖,而且爱到不行,直接掀桌子不是祂的作风。
如果赫梯没有动机的话,就得找个有动机的势力。
凯美特和赫梯交火,能在其中牟利的首要、也是最明显的对象是亚述,但亚述要能送一个赫梯间谍进凯美特后宫,那凯美特国家机器怕不是跟军情六处没什么两样,拉美西斯都可以改称为“亚述的北非代言人”。
但问题确实出在凯美特内部。
何知宁是个喜欢求真的人,叫所有障碍就跟高铁外的风景一样倒退着逃命是她的荣誉,但这次,她却犹豫了。
伊塞诺弗列特坐在河边的一座凉亭里,她的身边是两名随从。
刺杀事件过后,她一下子闲下来许多。儿子女儿们都要跟着各自的老师们学习,孩子们就该跟同龄人一起玩,她不好打扰;拉美西斯和奈菲尔塔利继续出巡各地,做政治宣传,这方面不是她的工作;生产才过去十五天,她不能骑马。
结果,伊塞诺弗列特能做的就是找后宫的妃嫔和王宫的太后说说话。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但人一闲下来就是会胡思乱想。
微风拂面,暮色渐起。伊塞诺弗列特在仆人们的陪同下回到住处,而她一迈入主屋,就发现情况不对。除了她,所有的人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泰雅。”
那个声音与她记忆中的有不小差别,但伊塞诺弗列特认识来人的那张脸。
银色的短发和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和匀称的身材,一眼就是个温润儒雅的读书人形象——青年的名字是摩西,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刺杀事件的嫌疑人(或许之一,但没差)。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她没跟他问好,不客气地用讽刺招呼他,“信脑袋里的神还不如信海里的鱼。”